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
    在教学楼三层这间阶梯教室里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
    冬青大学的教室很大，能容纳一百多人，教室中的阶梯缓缓向下倾斜，深蓝色的塑料座椅一排排展开，椅背上用白色油漆印著编號，有些已经磨损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座椅的扶手上有凹槽，专门用来放平板电脑或手机，凹槽边缘被无数届学生磨得光滑。
    黑板是那种可以手写也可以投影的智能玻璃，此刻显示著上一节课留下的半幅结构图——深渊能量传导模型的简化版。
    白煜泽看了一眼，这大概是研究生课程的內容，还不是他们大四可以接触到的知识，但也快了就是。
    旁边的白板上还有没擦乾净的公式推导，
    字跡潦草，
    某个学长的粉笔字还留在最后那个没写完的等號上。
    嗯，
    这位学长一开始就把公式引用错了，怎么可能会算出后面的结果。
    咕——
    伴隨著抗议声再次响起，
    白煜泽整个人又趴下了，直接进入了省电模式。
    不知过了多久，
    叮铃铃——
    上课铃响起，白煜泽才抬起头。
    教室外，
    一名戴著黑框眼镜，身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缓缓地走了进来，整个人文质彬彬的。
    他看上去不像是老师，更像是生物实验室的科研人员，而事实也的確如此，对方曾经就职於世界五百强的源氏生物科技工作。
    听小道消息称，
    对方好像还是里面一个部门的主管，后来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职了。
    阴差阳错就来到了冬青大学任教。
    毫无疑问，
    这位姓穆的老师水平是很高的，不管是在夏联邦，还是在其它国家，都获得了不少奖项和荣誉。
    但这也產生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对方的水平太高了，哪怕是很简单的课堂內容，他都会引经据典，举一反三，主打一个你虽然只交了幼儿园的学费，但是对方要让你学习完整个九年义务教育的所有知识点。
    老师愿意教，
    学生也愿意学，可有些东西並不是一蹴而就的。
    要先有地基，
    才能在此基础上建筑房屋，所以很多学生如果没有认真的去关注这方面知识的话，根本就听不懂。
    不过好在这位老师倒也很愿意照顾学生们，每当有学生提出疑问，说自己有些听不懂的时候，这位中年老师都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开始说得稍微简单点，
    但没过几分钟，
    学生们又被知识的海浪一巴掌拍进了海洋里。
    嗯，
    虽然有照顾，
    但不多。
    ……
    同班同学在课堂上学得如何，
    白煜泽並不清楚，
    但是他学得是非常开心，甚至连肚子中的飢饿都遗忘了一般。
    如果可以的话，他巴不得每天都可以学习到这位穆教授的课程，这样就可以快乐的在知识海洋中遨游。
    吱嘎——
    穆教授走上讲台，
    他也不清点人数，在黑板上画一个l图案让学生们签到，就准备上课了。
    可以说，
    穆教授的课程是非常松的，但真正敢旷课的人並不多。
    因为这是必修课，如果结课成绩单上被穆教授打了不及格的標籤，就不能参加aet考试，而不能参加aet考试就代表不能从冬青大学毕业。
    吱嘎——
    就在穆教授准备拿起粉笔写字的一瞬间，
    教室门从外面被推开，一道漂亮的身影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
    这是一位身著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肌肤红润，额头上还带著几颗饱满的汗珠。
    白煜泽抬头看了一眼，感觉这个少女隱约之间有些熟悉有些记忆。
    但又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他稍微迟疑了一秒，便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在认真上课的时候，
    他竟然还有一秒去思考女生，这简直是罪大恶极！
    讲台上，
    穆教授的脾气还是比较不错的，他没有马上发火，那双隱藏在半边框眼镜的眸光静静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少女，轻声询问道：
    “这位同学，请问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迟到了呢？”
    少女站在门口，微微喘著气，像一株被急雨打湿的蓓蕾。
    听到老师的问话，
    她立刻垂下头，双手紧张地攥住了裙摆，用带著细微颤音的嗓子解释道：
    “对、对不起老师……我上午在勤工俭学的岗位上，一时没能走开……下次我一定会注意时间的。”
    当她重新抬起眼时，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充满了真切的惶恐与不安。
    听到少女的解释，
    穆教授的目光在对方的身上打量了几眼，没有再指责什么，而是稍微劝诫了几句，
    “这位同学，大学阶段，学习才是你的第一要务。时间精力，都要用在正道上。”
    “至於经济上如果有困难，学校有完善的助学体系，完全可以申请无息贷款来解决。依靠自己，脚踏实地地获取所需，才是长久、安稳的立身之本。不要被一些眼前的、本能的衝动所支配，那会走弯路的。”
    少女垂著头，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回答：“……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嗯，进来吧。”
    穆教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头继续准备演示自己的ppt。
    而这位少女进入教室后，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像是在寻找空座位，但当她的目光扫视到白煜泽的时候，瞬间就止住了，然后直挺挺地朝著他走来。
    白煜泽察觉到这一点，
    默默挪了挪身体，
    似乎是想跟这位少女保持距离。
    有漂亮的女生坐在旁边，
    他心里也是有些小激动的，但是现在是在上课，他已经决定好要投入知识的怀抱了。
    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但知识不会！
    话虽如此，
    当这位女生真的坐在他旁边空位，並带著甜甜地笑容跟他招呼时。
    白煜泽的脸上是明显可以看出有些不好意思和窘迫的，像极了那种从没碰过女生的纯情小男生。
    “学长，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誒？”
    白煜泽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学长，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女生察觉到白煜泽面容上的疑惑，顿时表露出一抹伤心的神色。
    “额……”
    白煜泽看著眼前的女生，开始疯狂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刮记忆，最后终於在某个犄角旮旯找到了点片段。
    入学时，
    他好像给这个同样来自鸚鵡区的少女做过嚮导来著。
    如今对方已是大二，身躯已经长开，脸上画著淡妆，比一年前初见时，愈发鲜明夺目。
    “你……你是閔芷柔同学？”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白煜泽学长真的把我给忘记了呢！”
    这般说著，
    閔芷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顿时海浪汹涌，她虽比不上之前那位善良可爱的千夏同学，但规模也不算小了。
    白煜泽稍微打量了对方一眼，便选择將目光转移到了书本上，轻声说道：
    “閔芷柔同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大二好像还没有到可以选择这节课程的时候吧？”
    “哼哼~”
    閔芷柔嘟囔著嘴凑了过来，
    “学长，看破不说破，我们还是好朋友嘛，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其实是帮学姐来代课的，只是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学长你。”
    说著，
    她已经熟稔的把白煜泽的笔记移到了课桌的中央，
    “学长，25块钱带一节大课，20块钱帮抄录笔记，学长的笔记借我抄录一下，等下我会分你十块，对了，如果学长以后要找芷柔代课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五折哦~”
    “......”
    白煜泽保持沉默，
    閔芷柔因为要抄笔记，距离白煜泽的位置特別近，娇小的身躯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阳光晒透的棉花毯，又隱隱夹杂著一丝婴儿身上才有的、暖融融的奶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白煜泽可以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陡然增加了，有惊讶，有羡慕，有不屑......其中来自鸚鵡区的那几位同学，他们先是一脸惊讶，隨即露出一副羡慕嫉妒的表情。
    这廝，
    早上刚享受完白茶大小姐的早餐，
    还没过几分钟，
    就开始跟其他女生卿卿我我了？！
    畜牲啊！
    刘昊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十分鄙夷地看了白煜泽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认真学习。
    谈恋爱好啊！
    耗时耗力，
    我倒想看看你后面毕业，
    一个连早餐都吃不起的废物到后面怎么追女朋友，多半到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们跑进別人的怀抱里。
    一想到那个画面，
    他也是忍不住地轻哼起来。
    而另外一边，
    坐在前排的高大男生，翘著腿，往这边瞥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白煜泽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閔芷柔身上，嘴角弯了弯。
    笑容中带著深深地不屑。
    朝仓朔，
    枫叶区朝仓家的次子。
    父亲是源氏科技的高级顾问，母亲那边连著藤原家的远亲。
    他从幼儿园开始就在枫叶区的私立学校念书，一路直升到冬青大学，人生轨跡像一条被精密计算过的直线。
    原本他还觉得这个女生挺漂亮，莫名去接触白煜泽真有点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但是知道对方也是鸚鵡区的人后，他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翻手机，连再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那些人和他，
    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
    男生的目光大多如此，女生的反应就平常多了。
    白煜泽在班级上的存在感並不强，从开学到现在，跟白煜泽交谈的女生也就只有班长白茶千夏了。
    但也有少数女生，
    她们的视线就显得很诡异了。
    ……
    靠，
    不用想，
    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渣男形象肯定是逃不掉了。
    可是，
    他真的很纯洁呀，
    从小到大，
    他连人类女生的手都没有牵过。
    “咳咳~”
    这种诡异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旁的穆教授给打破了。
    “好了，我知道这位女生很漂亮，但是我更希望大家能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可以吗？”
    唰——
    停留在白煜泽身上的好几道目光瞬间收回，而白煜泽也是逐渐把心思重新放到了自己的课本上。
    至於身旁的美少女，
    他也选择性遗忘了。
    身旁的美少女学妹的確很可爱，
    很纯真，
    但在伟大的学问面前，一切都要往后靠！
    ......
    课堂上，
    穆教授镜片后的目光闪烁著认真和严肃，
    “我们上节课讲到，碳基生命活动的能量基石，是atp，即三磷酸腺苷。无论是我们人类，还是深渊灾变前蓝星上的绝大多数生物，都依赖於线粒体內的氧化磷酸化或叶绿体中的光合磷酸化来合成它。”
    穆教授背著手，在讲台前缓缓踱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仿佛带著某种精神威压。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学生们，最终落在了正在写写画画的白煜泽身上。
    “白煜泽。”
    被忽然点到名字，
    白煜泽下意识抬起头，不过他倒没有多少惊慌，只是平静地迎上教授的目光。
    “你来回答一下，”
    穆教授走到全息投影前，点击了一下滑鼠，图像瞬间切换，变成了一种扭曲而狰狞的怪物结构图，它体表覆盖著暗紫色的几丁质甲壳，关节处有幽蓝色的能量脉络在隱隱流动。
    “根据目前的研究，已经进入蜕壳阶段的深渊灾兽——比如这只迅捷兽，它们体內並不存在类似线粒体的细胞器。
    观测数据显示，它们在高速运动或发动攻击时，局部能量场的强度能瞬间飆升到令人咋舌的程度。那么，支撑这种瞬时、超高功率能量输出的分子机制是什么？它们的atp又从何而来？”
    问题一出，
    台下不少学生懵懂地眨了眨大眼睛，还有几个学生也都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很明显已经超出了他们大四常规教材的范围，涉及到了前沿且危险的深渊生物能量学研究领域。
    不过一想到穆教授提问的人，是那个有事没事就往穆教授办公室跑的白煜泽。
    他们也就释然了。
    如果说学习委员苏雪是辅导员池田莉香的狗腿子，那白煜泽就是穆教授的跟屁虫了。
    当然，
    这也不算是在辱骂对方，
    只是单纯的嫉妒。
    校外，
    多少公司大老板想去跟穆教授套近乎都没有门路。
    “额......”
    白煜泽听到这个问题后，眉头微微思索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
    “穆老师，深渊迅捷兽，以及大多数中阶深渊灾兽，它们可能並不使用，或者不完全依赖atp作为直接能源。”
    这句话，
    相当於是直接把atp是碳基生命活动的能量基石给否定了。
    话落，
    一旁原本盯著书本看的千叶梦鱼也不由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白煜泽。
    白煜泽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传统atp的合成与水解，涉及高能磷酸键的形成与断裂，这个过程在能量储存和释放的效率上，存在理论极限。对於需要在极短时间內爆发出堪比小型聚变反应能量的灾兽来说，这个效率太低了，能量流通速率跟不上。”
    他抬起手，指向全息图中掠能兽那些幽蓝色的能量脉络：
    “关键在於它们深渊灾兽体內一种被称为生物微腔网络的特殊生物结构，以及其核心的能量载体——虚空势能核苷酸，也就是动漫中魔法少女常说的晶核。”
    “vpn的结构与atp有相似之处，都有一个腺嘌呤基团和一个五碳糖，但它的核心差异在於，其末端连接的並非三个磷酸基团，而是一个不稳定的、与深渊场直接耦合的虚空势能键。”
    穆教授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
    “这个势能键本身並不储存化学能，而更像一个坐標，又或者说是钥匙。”
    白煜泽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
    “当深渊灾兽需要能量时，通过微腔网络的生物电信號激发，vpn分子会发生构象改变，其末端的势能键会瞬间撬开局部空间的深渊场，从场中直接抽取真空零点能，並將其转化为可供细胞直接利用的生物化学能。这个过程，被称之为场致能量隧穿效应。”
    “所以，迅捷兽很有可能並没有使用传统atp，而是在不断地合成並消耗这种能够临时打开能量通道的vpn分子。
    它的能量来源，是背景时空本身，或者说，是深渊场与我们的现实世界重叠区域所蕴含的能量。
    这也解释了为何灾兽活动区域总是伴隨著强烈的背景能量波动和物理常数扰动。而且周围人类会受到影响的原因。”
    白煜泽说完，微微頷首，表示回答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