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习风割面,蒙蒙雨浸衣,冬月十五夜,风雨酿秋寒。
临江县筒子街尾有家香烛铺子,规模算不得很大,但却已经是好几十年的老字號,传了三代了。
夜深人静,铺子早关了门,货架上堆满了香烛纸钱,墙根处立著纸扎花圈,在幽幽油灯下显得阴森静謐。
铺子柜檯下边,季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拄在墙根儿的苍白纸人,打著厚厚的腮红,一动不动。
嚇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噌一下爬起来。
环顾周遭,又惊又惑。
怎么个事?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只记得今天是星期天,和几个同事去三环外的寺庙祈福求籤。
结果碰上了个红裟和尚,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最后说季青今天会撞大运。
季青当然没当回事。
结果刚下山就被一辆失控的泥头半掛创飞了十多米,粉身碎骨,死得不能再死了。
等再醒来时,已经是眼前光景。
回忆起一切后,季青哑然。
——我这是死了?
可就在这念头一起,脑袋里想起有惊雷炸响,轰隆一声,无数密密麻麻的、不属於他的记忆如开闸洪水般涌了出来。
让他明悟。
他不仅死了,还穿越了。
在被那辆泥头半掛创死后,魂魄穿越到这一方异世。
此世名为“上昊”,东土有朝,国號“虞”,下有七道三十三州,郡县若干,虞民万万,国祚千载,鼎盛繁华。
而被他占据了身子的这个倒霉蛋儿,也叫季青,是筒子街香烛铺的年轻老板,同时也是大虞临江县城的一个殮尸匠。
大虞类似於地球的封建帝制王朝时期,思想封建,信奉鬼神之说,所以尸体下葬讲究个全须全尾,仪容整齐。
殮尸匠就是给尸体殮容著衣,沐浴缝齐的行当,属於下九流当中吃死人饭的那种。
不过虽说成天和死人打交道,惹人忌讳,但这却是个能挣钱的行当——一场白事就是几钱银子,若是活儿不错,手艺好,遇上大家大户,得了个赏钱,甚至比寻常百姓一个月挣得都多。
明悟如今处境后,季青心头几分遗憾,几分庆幸。
遗憾在於上辈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庆幸在於还能重活一世——哪怕是这最底层的下九流行当,那也比真死了强不是?
既来之,则安之。
『先干著这殮尸的行当,以后有什么好去处再说……』
心头这般想著,季青开始查看原身记忆中的一些细节来。
比如……原身为何而亡。
都说穿越这事儿,一般也是穿到尸体身上,借尸还魂。
至於穿到活生生的人身上?
没听说过。
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给他嚇得不轻!
话说原身不是个殮尸匠嘛,这行当比起同吃死人饭的搬尸人、看坟匠来说,却是需要些技术含量,不是胆子大就能干的。
所以临江县城几十万人口,殮尸匠的数量却不多,基本上都是一代传一代,老手艺人了属於是。
正因稀少,殮尸匠们平日里不仅要自个儿揽活儿干,更需要接受衙门的传召,替那些个无亲无故的流浪汉、犯了罪被杀头的歹人殮容缝皮。
原身今天就是去了衙门的殮事房,殮了一具被砍了脑袋的罪人的尸体。
花了好几个时辰,做完活儿已经是二更天。
回到香烛铺子,正准备洗洗睡。
出事了。
当时原身就总觉著左边从殮事房出来后,肩膀沉甸甸的,就好像压著什么东西那样。
扭头一看,当即嚇散了三魂,骇飞了七魄!
只看一道半透明的鬼影儿,正耷拉在自个儿肩膀上,脸色白如纸,眼眶流暗血,红舌吐三尺,脖颈上还有一圈儿密密麻麻的针脚!
——正是原身在衙门殮事房刚殮容缝皮的那具无头尸首!
要说这原身也是倒霉,前几天才被一个泼皮恶霸给揍了,身上本就有伤,再加上这么一嚇,一屁股坐地上,脑袋磕到了柜檐,竟直接一命呜呼了去。
这才让季青魂穿而来,鳩占鹊巢,借尸还魂。
也就是说……
季青不仅继承了原身的身子和记忆,还有……趴在肩头的一条恶鬼?
这特么都什么地狱开局?
季青人都麻了,如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转过头去。
便见那恶鬼伸著个脑袋,苍白的鬼脸直勾勾盯著他,沙哑的、像是卡著十年老痰一般的声音呢喃响起!
“银子……我要银子……我的银子在哪儿……”
季青听了,那叫一个又气又怕!
不是哥们,都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拿了你银子你找谁去啊!
缠上我这么个殮尸的有啥意思?
也正在这一人一鬼,相互对视,气氛惊悚又尷尬之时。
季青眉心那处,竟突然窜出一道幽光,幽光里有一物件,定睛一瞧,乃是一枚黄铜古镜。
只看镜身斑驳古老,镜面混沌深邃,就那样静静悬在半空。紧接著,迷濛混沌的镜面上,灰雾蠕动,竟显出一枚枚篆字儿来。
【凡横死之人,多有所怨,使其三魂不安,七魄难瞑,化作怨鬼,扰乱阴阳,为祸人间。
此悼亡之境,可通幽冥,旨在悼丧亡魂,消解其怨,分明阴阳,隔绝生死,重定清浊。
若为此镜之主,当以度化亡魂为任,行於阴阳生死之间,亦可得亡者余寿遗泽加身,兹为奖励……
且问眼前人,愿为悼亡主?】
愿愿愿愿愿愿!
这若是打游戏,季青早把回车键都敲烂了!
別的且先不论,他只知道今晚要么他能度了这鬼,要么这鬼害了他命!
刚重活一世,他可不想啪嘰一声又死那儿了!
心起念动。
头上三尺悼亡镜,垂下缕缕迷濛光。
那一刻,季青只感觉自个儿和这黄铜古镜之间诞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繫。
然后。
嗖一声。
一道幽光从镜面透出,將他肩膀上那恶鬼摄住,拘进了迷濛镜面里!
季青只感觉肩头一轻,那股惊悚骇然之意,缓缓消去。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悼亡镜便缓缓落在手中。
“这就……完事了?”
季青喃喃自语,一时间只觉恍惚。
这恶鬼这么轻易就被度化了?
当然没有。
只看下一刻,悼亡镜面上迷雾涌动,一幅幅画面,如跑马灯一般,浮现在季青眼前。
仔细一看,竟显化出那恶鬼的生平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