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门行当,市井江湖中的下九流,为人詬病。
但並非因为这些行当挣不著钱,而是天天都跟死人打交道,五弊三缺多多少少得沾一样。
刚入行时,尚且还好。
可隨著做活儿久了,哪怕不说阴神鬼物这些个玄虚的东西作祟,就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这一点就足以让一般人精神出问题了。
所以阴门行当的人大多晚年不详,疯的疯,傻的傻。而刽子手乾的是天天砍人脑袋的活计,更是重灾区,几乎就没个善终。
所以对於崔大彪突然发疯,当街砍了自己脑袋这事儿,大伙儿虽然觉得惊悚邪性,但却也没觉得太过离奇。
很快捕房来人,问询街坊邻里,得知崔大彪是当眾砍下了自己脑袋,很快就以自杀结案。
崔大彪的尸首被拉到殮事房,准备殮容下葬。
这才有了殮事房吏目来找季青的一幕。
言谈之间,季青跟著吏目已经到了殮事房,夜里,偌大的殮事房只剩下俩人,阴森寂静。
房里,门板上,一具满身血污、身首分离的尸首,静静躺著。
“我就在抽口烟,掌柜的你办完了事喊我。”吏目摸出根烟枪,跟季青打了个招呼,退到门外,带上房门。
殮尸行当的规矩之一,殮容之时,非至亲不可旁观,容易冲煞招邪。
季青点上香,静待燃完,这才开始清洗崔大彪的尸首,缝合脑袋,整理遗容……
轻车熟路。
两刻钟后,完事儿。
但季青並没有离开,反而心念一动,取出悼亡镜来。
——从进门那一刻开始,他就看到了崔大彪的尸首旁,一条捧著自个儿脑袋、颇为焦急的鬼魂,悬空而立。
悼亡镜一出,幽光阵阵,將崔大彪的鬼魂摄入其中。
这刽子手粗獷的呢喃之声,缓缓响起。
“不能让那东西……继续害人……”
害人?
那东西?
季青眉头一挑,悼亡镜上,走马灯跑了起来。
说这崔大彪一开始无名无姓,无父无母,只是个在乌梢江金华桥下乞討为生小乞丐。
有次沿街乞討,碰上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那大汉上来二话不说,对著崔大彪两只胳膊就是一通乱摸,嘴里还嘀咕著“好根骨,好苗子”之类的话。
崔大彪不知道他要干啥,但又不敢反抗。
没一会儿,那大汉问他,要不要跟著他,拜他为师,跟他学艺,给他养老送终。
崔大彪问他是干什么的。
那大汉说他是专门砍人脑袋的。
崔大彪又问砍人脑袋能不能吃饱饭。
大汉说能。
崔大彪答应了。
大汉问他不怕吗?
崔大彪说怕,但饿肚子更可怕。
就这样,崔大彪跟著大汉走了。
他后来才晓得,大汉是旱桥刑场的刽子手,一生未娶,更无子嗣,想著年纪也到了,准备收个徒弟兼义子,传其手艺,百年后也好为他养老送终。
於是,崔大彪跟著大汉姓崔,大汉也给他取了个好养活的贱名儿,叫大彪。
崔大彪有了名字,也有了一把刀,从最开始练习砍西瓜开始,学习砍头术,学习各种刽子手的知识和忌讳。
一晃十来年过去,某天晚上,大汉在某天晚上突然张大了嘴,口吐白沫,死了。
崔大彪履行约定,为他送终。
然后继承了大汉的衣钵,成了旱桥刑场的一位刽子手,一颗颗罪人的脑袋,在他刀下滚滚落地。
阴门行当,各自有各自规矩。
刽子手这一行自然也不例外。
崔大彪这辈子都记得,在他第一次握刀之前,他的师傅兼养父的前任刽子手就无比凝重和严肃地告诉过他。
——砍头九十九,千万要收手;杀人过了百,神仙也难救!
刽子手一辈子,甭管你干三十年还是五十年,最多只能杀九十九个脑袋就得金盆洗手,一旦过百,必定生邪!
许多年来,大部分刽子手都遵循这个规矩——杀到第九十九个人,立马金盆洗手不干,要么拿攒下的银子买个小宅子过日子,要么转行到殮事房处理尸首,要么收个徒弟让他给你养老送终……
但那句话咋说来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崔大彪就是个实打实犟种。
他寻思著,他那便宜师傅加老爹一辈子小心翼翼,杀了九十九个脑袋金盆洗手后,肉不吃了,酒不喝了,甚至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结果呢?
还不是暴毙而亡。
我管你这那的!
继续砍!
至於什么神仙也难救?
他崔大彪的命是师傅救的,不是神仙。
崔大彪成了旱桥刑场几十年来第一个杀头过百的刽子手。
衙门当然也乐见其成——任何行当,这种有经验的老手可比那些生瓜蛋子好用多了。
杀头过百后,一开始还无事发生。
但就今个,斩了那俩恶汉,崔大彪照旧收刀回屋,烧香沐身,然后出门吃了顿饭,回家开始用刀油养护手中的红缨鬼头刀。
但突然间,那柄陪伴了他数十年的鬼头刀,嗡鸣颤动起来,那一条红缨好似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手腕子!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声音。
“头……头……头……更多的头……”
一开始只是细碎呢喃,逐渐变得大声,逐渐变得狂暴,好似恶鬼咆哮!
“砍头!”
“砍头!”
“砍头!”
“……”
恐怖的怒吼声从鬼头刀里传来,迴荡在崔大彪耳畔,如洪钟大吕一般摧毁他的神智!
崔大彪这一刻才明白,所谓砍头不过百的禁忌,是因为倘若砍头过多,煞气太重,匯於刀上,极易诞生邪祟,將原本的鬼头刀,变成邪物阴刀,进而嗜主,將主人变成只知砍头杀人的魔头!
在鬼头刀的控制下,他跌跌撞撞推门而出,望见了市井烟火,街坊邻里!
一枚枚乌泱泱的大好头颅,更是激发了鬼头刀的恶念!
“砍了他们!”
“砍了他们!”
“砍了他们!”
好似恶鬼嘶吼,迴荡耳畔!
一股杀戮血腥的欲望,填满了崔大彪的脑子,驱使著他举起屠刀,砍杀眼前的无数大好头颅!
崔大彪极力抵抗!
但收效甚微!
眼看他的理智,將完全被鬼头刀所占据和控制!
这个犟了一辈子的犟种哪怕到死也犟到了极点。
这辈子只有老子操刀的份儿,哪能有刀操老子的荒唐事?
只看他狞笑一声,拼尽最后一丝神智,举起鬼头刀,用力一刀抹了自己脖子!
咔嚓一声!
头颅翻飞。
崔大彪亲眼看著自个儿的无头尸首,重重倒下。
嘴角咧起,又看向那哐当落地的鬼头刀,冷笑一声。
——狗日的,老子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