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重的熊首,百斤之重,砸在地上,声响沉闷!
那小山般庞大的熊尸,无力跪倒在地!
脖颈断裂处,鲜红腥臭的血喷涌而出,將方圆周遭数丈染得通红,浓郁的血腥味儿充斥林间,熏得人脑袋发昏。
季青转过头,看向惊骇的邓通等人。
这位掮行二当家和许多江湖好汉,不由心肝儿都是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无怪乎他们这般反应。
主要是在旁人眼里,这会儿的季青是个什么模样呢?
实在谈不上好看。
只见那无头熊尸脖颈处仍在喷涌滚滚鲜血,淅淅沥沥,將一切都染红。而沐浴在滚烫血雨下的刀客,提刀而立,黑袍妖异,白面阴森,仿若阴曹地府的修罗恶鬼那般,扭头投来一瞥……
也得亏这些汉子混跡江湖见惯了大场面,要不然直接嚇尿了都不夸张。
邓通咽了咽口水,强压下心头惊惧,一拱手:“多谢好汉救命之恩,我临江掮行绝不敢忘!”
季青收刀,摆了摆手,“我本是为这畜生而来,不必介怀。”
这话倒也没错。
他本就是为了斩杀人羆,超度黄百寿的鬼魂。
原计划里,需要三五天功夫,漫山遍野寻找人羆。
可刚上山,就被邓通等人弄出的爆炸声吸引了过来,加入战局。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邓通等人还帮他节省了不少时间。
邓通听罢,再一拱手:“好汉,请稍等候。”
说罢,拉著一眾弟兄到远处去了。
季青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啥,只看见那些个汉子都开始在身上摸摸索索。
最后,邓通手里攥著一叠银票,朝季青走来:“好汉你有所不知,我们猎杀这人羆,乃是因为临江刘函公子发布在掮行的一个请託——悬赏五千两白银猎杀狄秋山人羆者。
但我等学艺不精,准备不当,差点儿被那人羆害了性命,幸有好汉出手,方才將这杀人害命的畜牲斩杀,既然如此,刘函公子的请託悬赏自然也应该由好汉收下!
这里是五千五百两银子,还请好汉莫要推辞!”
季青一听,当即乐了。
——还有隱藏奖励?
五千两银子,可是一笔横財。
以临江的物价,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吃穿用度,也不过一两到二两银子罢了。五千两白银足够一家人安安生生吃好几辈子了。
但悬赏这事儿,他倒是不知道的,刘函公子那天从香烛铺子离开后,他俩就再也没见过一次面。
不过……
“悬赏五千两,多出五百两又是何故?”季青问道。
邓通沉默片刻,道出缘由。
原来他已经猜到了,季青就是那一晚夜闯城南班房之人,盗取了鬼头刀证物,一百多把官刀,以及二百多两班房库银。
所以他觉著季青可能遇上了什么困难,急需钱財,所以在五千两悬赏之外,自个儿又加了五百两银子,以表心意,也算是感谢季青救了他们眾人性命。
季青听罢,眼皮直跳。
他確实夜闯班房,也確实取走了证物鬼头刀。
可一百多把官刀和二百多两班房库银又是咋回事儿?
张向明那个狗东西,这是把他当平帐大圣了!
心里一阵膈应。
但这些解释,他並未说出口,只是收了五千两悬赏银子,至於其余五百两,没收。
对他而言,银子够用就是了。
多五百两和少五百两,没差。
而且这掮行的邓通也够耿直——毕竟刘函公子悬赏请託这事儿,只要他们掮行不说,那直接把五千两银子昧了,谁也不知道。
但对方却直接掏了出来。
是个性情中人。
奉上银子后,邓通带人走了,並告诉季青,救命之恩,不敢忘记,若是季青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自可到掮行寻他。
望著掮行的汉子们离去的背影。
季青转头,看向那硕大的熊尸。
该办正事了。
只看无头的熊尸,脖颈处切面光滑,透过脖颈,看向內里。
季青没看到这人羆的五臟六腑,只看到……一个浑身通红,被剥了皮的人。
隨著人羆之死,这腹中之人也断了气。
从他身上,一条同样浑身通红、被扒了皮模样的幽幽鬼魂,缓缓钻出。
季青心念一动,取出悼亡镜来,镜面垂下蒙蒙幽光,將那无皮鬼魂摄入其中。
走马灯跑了起来。
季青看到了这无皮之人的一生。
他原本是凉州府城一家药铺的小药童,有天走在街上,被人贩子拍了花子,直挺挺昏了过去。
后来那人贩子几经辗转,將小药童卖到了一个老道手里。
老道住在大屏山深处,有一座木屋和一个地下室。
老道將小药童带到住处,关在地下室里,小药童发现,他旁边的笼子里,还有一头狂暴的熊羆。
过了好几天,老道来到地下室,剥下了小药童的皮,涂上很多药膏,又剖开了熊羆的肚子,將小药童塞熊羆肚子里。
然后,老道又是诵经又是念咒,缝上熊羆的肚子。
熊羆就成了人羆。
小药童感觉自己的血肉和熊羆长在了一起,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熊羆的所有感受和行为,却无法控制分毫。
老道喜极而泣,直呼,道爷我成了。
但正所谓,乐极生悲。
没过几天,一名美丽的女冠眼眉含煞,杀上山来,怒斥老道修习造畜邪术,违天理背人伦,要清理门户。
一剑削下了老道的头颅。
熊羆趁乱逃下了山,几经辗转,来到了狄秋山上。
失去了老道的控制后,熊羆本身的本能和凶性彻底爆发,根本不是小药童能够控制。
隨后的事,季青就不陌生了。
凶暴的熊羆,任凭本能与凶性驱使,滥杀无辜,吞噬脑髓,意图开智,化作妖物。
最后被季青亲手斩杀。
体內的小药童,也跟著一同死去。
但相比熊羆的不甘和绝望,小药童只感觉解脱——一直以来,他都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虽然他无法控制熊羆的行动,但却能完全感知它的所有行为。
杀人,食髓,造下大孽。
每一桩,每一件,都亲身感受。
如今身死,实乃解脱。
可即便身死,心中亦充满愧疚悔恨。
死后遗愿,只求尸身被葬於门槛之下,任千人踩,万人踏,永生永世,偿还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