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衡站起来准备烧水,他从柜子顶上拿下一个铁罐,挖了两勺茶叶
水烧开,闻仲衡提起壶,细细的水柱衝进盖碗,茶叶翻了两个跟斗就沉下去了。他把第一泡倒掉,重新注满水,推了一杯到沈砚辞面前。
前世在中院,他喝了十几年茶缸子泡的铁观音,碎叶老梗混在一起,泡出来的顏色跟酱油差不多。闻仲衡冲的这壶茶色泽金黄透亮,闻起来有桂花的底味。不由得感慨,还是研究学术好啊,不然哪喝得到这么好的茶啊。
闻仲衡自己也端了一杯,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在这个学校待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闻仲衡笑了一下,像是对沈砚辞知道得这么清楚有点意外。
“二十三年,带过四十多个研究生。”他转过身,“这四十多个人里头,有八个进了法院系统。”
沈砚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其中三个,在省高院。”
间隔了几秒。
“我还认识几个干经侦的。”闻仲衡的语气很平淡,“九几年的时候,全省搞经济犯罪集中整治,我给省厅写过一份关於高利贷案件法律適用问题的內参,那时候认识了几个人,后来都升上去了。”
沈砚辞坐在椅子上,越听心里越开心。
老爷子这些年是深藏不漏啊,外面看著就是个做学术的教授,不爭课题经费,不跑社会关係,在学院里甚至有点边缘化,谁会想到他手里除了学生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省高院三个法官学生,经侦系统有关係,论文发在核心期刊能直达最高法。
沈砚辞此刻终於理解吕布说的那句话:“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闻仲衡重新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这些资源不能轻易用。”
“一旦动了,那就就是大动作。动了之后不管成不成,都要面对后续的连锁反应。你那个冯立新只是条鱼,但水底下的石头你还没摸清楚。”
沈砚辞点头。
闻仲衡放下杯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我需要你先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件。”闻仲衡指著论文初稿,“论文方向全部调整,纯粹的学术研究视角,谈反担保结构的法律风险与规制路径。”
“第二件,继续收集案例,但方向要变,不能只盯著你女朋友的舅舅。”
沈砚辞微微皱眉。
“整个南江市,甚至全省范围內,同类型的反担保案件,你都给我查。民间借贷双合同结构、虚假买卖、流押条款、职业放贷人,所有的同类案例全部纳入研究范围。”
“为什么?”
闻仲衡倒了第二杯茶。
“如果你的研究里只有一个目標,对方很快就会发现是谁在查他。”他把茶杯推到沈砚辞面前,“想钓標鱼,最好的办法是扔他娘一网看看。”
“这才才不会有人想到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因为你的枪口对著的是整个行业。”
“他措手不及。”
沈砚辞端著茶杯,茶水微微晃动。
他审过成千上万的案子,自认为对策略和布局这些事已经摸得相当透了。但闻仲衡这一手,是他在审判席上坐一辈子也未必想得出来的。
法官是等案子送上门再判,学者是先把网织好再等鱼入局。
眼界不同,格局就不同。
“老师,我明白了。”
闻仲衡点了点头。
“另外一件事。”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翻了翻,“你在课题组的任务,从这周开始调整。”
沈砚辞坐直了身子。
“你专门负责反担保產业链调研这个子方向。”
“从判决书分析开始,到公司结构比对、资金流向追踪、受害者案例採集,一条龙你全做。”
“其他师兄师姐呢?”
闻仲衡摆了摆手。
“他们各有各的子课题,不需要知道你这边的具体进展。周伟继续做利率上限比较研究,陈雪做民间借贷合同效力的类型化分析,赵磊跟著周伟做数据。他们知道你在做產业链调研就行了,细节不用跟他们讲。”
“我会让裴正言协助你。”
沈砚辞一时没接话,闻仲衡看起来是在调整课题分工,实际上做的是另一件事,给他搭建一个有合法外衣的调查框架。
课题组是学术机构,收集判决书、走访当事人、分析企业结构,在学术调研的名义下全部是合规操作。任何人质疑他为什么在做这些,他只需要亮出课题组的身份。
闻仲衡用一个课题编號,给他披上了一个合法调查的身份。
“好,我这周就开始。”
闻仲衡“嗯”了一声,又低头拿起笔在论文上画了几道线,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闻仲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沈。”
“嗯?”
“你那杯茶没喝完。”
沈砚辞回头,那杯茶还冒著热气。他走回去端起来,一口喝乾了,搁下杯子。
“谢谢老师的茶。”
……
下午四点半,沈砚辞坐在校门口那家叫“醒了没”的咖啡馆里,面前摆著一杯冰美式。
裴正言推门进来,满脸都是咖啡因过量的气息,眼圈有点青,他在沈砚辞对面坐下,冲吧檯喊了一声“冰美食加浓”,然后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搭。
“闻老师跟我说了。”
沈砚辞握著咖啡杯:“你愿意?”
裴正言他接过递来的冰美式,插上吸管嘬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先问你一句。”
“你问。”
“这件事,最后会通向哪里?”
窗外有两个女生骑车经过,铃鐺叮叮噹噹响了一串。
“通向一个最终会上法庭的人。”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变成了民谣。
裴正言没有感觉到意外。
“沈砚辞,我跟你交个底。”裴正言把吸管扭了个弯,“我明年就毕业了,按照我的计划,两年后我想进省高院。”
沈砚辞没有去接这句话。
“我帮你查这些案子,不纯粹是因为闻老师让我帮。”裴正言的声音压低了,“是因为我想成为一个能办案的法官,不是那种只会盖章的橡皮图章,是真正能把案子办明白、判公正的法官。”
“这些案例,这些调研,对我来说不只是课题,是我以后坐在审判席上必须要懂的东西。”
裴正言抬起头。
“所以我帮你,是因为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沈砚辞瞭然,前世裴正言做到了省高院民二庭副庭长。
“你会的。”
“不过我有底线,所有调查取证,必须在合法范围內。不偷、不骗、不偽造、不违规获取。闻老师能动的资源走闻老师的路子,我能查的公开信息走我的路子。但越线的事,我不干。”
“我也是。”
裴正言伸出右手。
沈砚辞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相碰,声音很脆。
“行了。”裴正言收回手,重新嘬了口冰美式,“说正事,现在手上你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