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织坊里的妇人们突然发现周秀枝竟然来这边织布了。
她们昨天还听了郑家闹分家的热闹,没想到今天就在这边见到了周秀枝。
周秀枝织的是技术难度最高的四匹繒,有四种花纹四种不同的图案横向並列,再纵向循环,织布的时候需要手脚並用,费力、费眼、费腰、费手。
周秀枝埋头织布,也不爱和其他人閒聊,就在有人问她是不是真的和公婆分家分户的时候。
“是,分户了。”周秀枝表情淡然的回答。
周围人就是一惊,有人连忙劝她,“秀枝,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要真的分了户,明年柱子可就要去服徭役了,以后年年都得去。”
周秀枝笑道:“我打听过了,要是不想去的话最少得出四吊钱赎买,我织布,柱子种田,总能把明年徭役赎买费挣到手。”
眾人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十分有道理。
四匹繒比其他布难织,织一尺给三文,一天能织两丈一尺就不错了,挣四吊钱要每天低头织布织上两个月。
但话又说回来,只要两个月家里赎买徭役的钱就能挣出来,徭役要命的活计,能花钱赎买,谁又愿意让丈夫或者儿子去送命,一时间不少妇人都动了心思。
……
这几日,顾德山在家教顾新礼如何做木工活。
宋禾把染线的主力交给宋继田,她自己则是开始琢磨如何进一步改良织机,从而提高织布效率。
李老板这段时间生意不错,还对她说供货量越多越好,他的铺子都能吃下。
可如今织坊虽然生意不错,但还没能完全回本,因此宋禾不打算著急扩张。
况且,做生意首先帐面上得保证有足够的资金流,再则得把织坊女工们十个月的工钱资金单独留出来,以免织坊后续出现状况后,发不出工钱。
扩大织坊生產有三种方法,一是增加织机,二是减小成本,三是提高效率,宋禾突然想到了记忆中的“飞梭”。
如今织布都是手动梭子,需要织布者两手不停的来回摆弄。
而所谓的“飞梭”,则是在织机上装配滑轨、连杆和拉绳装置。把梭子放到滑轨上,只需要拉动绳子,便会带动拉杆,让梭子在滑轨上来回滑行,不再需要人工来回传递梭子,提高织布效率。
只是,要在传统织布机上加飞梭装置,这一点儿得好好设计,尤其是稳定性,若是梭子不小心飞出去,伤到人就麻烦了。
宋禾寻来一个碳条,把一头削尖,另一头用布包住,勉强算是一根铅笔,开始在纸上画起图来。
她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根据记忆中的样子,勉强能画出来,到时候由她讲述,她相信凭藉自己的记忆,和公爹木工本事,肯定可以把飞梭做出来。
…
就在宋禾努力改良织机的时候,宋穗开始催著郑枋去收粮食。
郑柱子和周秀枝两个人寧愿分户也要分出去单过的举动,让宋穗十分不安。
甚至郑柱子还把郑家户辈分最大的几个族老还有顾里正请了过来。
郑有福气的大骂,说要分家就得分户。
最后郑柱子和周秀枝两个人在一眾长辈的见证下分了户,他们两口子分得了三亩七分田,但子女奉养父母天经地义,每年需要给长辈八十斤粮。
然后周秀枝和郑柱子带著孩子就搬到同村亲戚家的一个破旧土坯房里临时住著。那边只有一个屋子,连个院墙都没有,房子破的躺在炕上都能看见房顶漏光。
宋穗简直烦死了,开始催郑枋去贩粮。
可郑枋压根就不想出去,最近田里也收拾好了,好不容易能停下休息一段时间,出去做买卖又累又得操心,他不想去。
宋穗看郑枋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气的直接和他大吵一架,又双叒回了娘家。
王梅香一看宋穗回娘家就急了,她还等著宋穗在家里办染坊呢,怎么能让她回娘家呢。
最后没办法,郑枋和一个同族的兄弟,两个人做伴外出贩粮去了。
直到宋穗看著郑枋出门,她才深深鬆了一口气。
这次一次,郑枋肯定能凭藉贩粮赚到钱。
天蒙蒙亮,郑枋便驾著牛车离开了。
他和郑金水两个人年纪相仿,这次要去东柳村收粮,那边因为距离县城远,周围又没有粮仓,如今秋收刚过不久,那边粮价要比其他地方更便宜。
他们从东柳村收粮,拉去县城卖,一斤上能有半文的差价,若是这次能收八百斤粮食,他们这趟一个人能赚二百文。
郑枋和郑金水两个人气势十足的出发,因为是第一次去东柳村,半路上差点走错路,两个人走了將近一个半多时辰才到。
有人见他们二人是外乡人,又听他们二人说要收粮。
“你们等著,我去问问,看谁家要卖粮食的。”老人看著他们道。
郑枋没想到竟然一来就碰见这么热心肠的人。
“那真是谢谢了。”
可老人说完话后却没有动作,郑枋和郑金水相互对视一眼。
郑金水开口问:“怎么了?”
老人眼睛扫视二人,笑著道:“我看二位眼生,我们这边可信不过外乡人,卖粮过秤的时候,都得由我们村的人帮忙把秤,十斤收一文过秤费。”
的確是有这种规矩,郑金水也听说过,但他道:“我们带了木斛。”
老人摇摇头,“木斛不行,必须得我们量。”
郑枋和郑金水对视一眼,一时间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后面来了两个驾牛车的人。
“老爷子,我们是来收粮的,你们村把秤把式在哪,麻烦告诉一声。”
所谓的秤把式,就是专门帮忙秤粮的,村里人不信任收粮人,怕收粮人在收粮时耍手段,於是就催生出了一个神奇的类似中介的职业——秤把式。
“我就是。”老头道:“十斤粮食收一文钱过秤费。”
“行,你帮我找要卖粮的人家。”同样来收粮的人显然十分熟悉这种模式。
“行,不过得等等,这两位是先来的。”老人说完,又看向郑枋和郑金水,“二人要买粮吗?”
郑枋和郑金水对视一眼,他们都到这边了,总不能现在就走吧。
“买。”郑金水点头。
老人带他们去了一户人家,门口站著个年纪莫约三十上下的男人。
“这是我儿子,一会儿我们两个一块把秤。”老人介绍道。
中年男人朝郑枋和郑金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人带著他们进去,主家人都在家。
老人抽一口旱菸,指著堆在墙角的粮,道:“你们看看这粮食行不行。”
郑枋和郑金水蹲下去看粮食。
“我看著还不错,收拾的也挺乾净的。”郑金水又低声问郑枋,“你觉得呢?”
郑枋也点点头,“我看也行。”
老人收起旱菸袋,“行,那就这吧,你们要多少斤。”
郑枋道:“八百斤。”
老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人的儿子拿出收粮要用的大秤桿。
这秤桿很长,秤粮的时候至少两人才能抬得动,一次能秤一百五十斤到三百斤的粮食。
一人在前抬秤头,另一个人在后扶秤桿、挪秤砣,装满粮食的粮筐就掛中间,两人一起发力称重。
刚刚带著两个小年轻来这边的时候,老人已经发现这两个人是新手,对收粮里的行当是一窍不通。
郑枋和郑金水其实也不太相信这个老人,眼睛死死盯著秤桿看。
过秤的时候,老人看了儿子一眼,又对著主家使了个眼色。
“起秤。”老人一吆喝,秤砣在秤桿上移动,秤变得平衡。
“一百……”老人开口,秤桿微微一晃,郑枋和郑金水全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就听见老人道:“一百六十四斤,你们也看看。”
他们二人定腈一看,秤砣果然在一百六十四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