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炸开了锅。
胖耳朵先是一愣,隨即丟了手里的糕点,抱著红绸绣球乐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嚷著。
“天上掉媳妇啦!”
精悍汉子脸色一沉,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那蒲扇大的耳朵往回拽,压低声音怒骂。
“丟人现眼的猪头,还不嫌寒磣?”
黑脸青年默默起身,宽大的身躯挡在两人前面,不动声色地遮住了楼下看客探究的目光。
那位穿著青色僧袍的师父依旧端坐,放下建窑黑釉茶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里透著一丝无奈与宠溺。
悦来正店上,大户千金急忙派了丫鬟下楼,要请中选的郎君上楼相见。
胖耳朵眼泛桃花,正要屁顛屁顛地跟去,精悍汉子抬腿就是一脚,將他踹翻在地。
汉子劈手夺过绣球,隨手一拋。
绣球划过半空,精准砸回丫鬟怀里。
“我这师弟已有家室,这球接不得。”
汉子冷声拋下一句。
丫鬟气得脸色铁青,指著汉子尖声骂道。
“不识抬举的糙汉!我家小姐可是蛛姐庙里今年被选中的庙女!
能被小姐看上,是你们这辈子修来的福分,竟敢推辞!”
“庙女?”
精悍汉子闻言,不仅没有敬畏,反而发出一声桀驁的狂笑。
“俺当是什么金枝玉叶,原来是个送给妖怪当血食的倒霉鬼。
满城都是臭不可闻的妖气,还敢在这里充什么神明使者?”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哄堂大笑的看客瞬间脸色大变,长街上陷入死寂。
“大胆狂徒!竟敢褻瀆蛛姐娘娘和庙女!”
丫鬟悽厉地尖叫起来。
街上的百姓顿时如丧考妣般纷纷怒目而视。
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丁从悦来正店里衝出,抽出腰间明晃晃的钢刀,將茶楼团团围住。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
胖耳朵嚇得缩在黑脸青年身后,嘴里嘟囔著。
“你这猴子少说两句吧,天上掉的媳妇没捞著,倒惹了一身骚。”
汉子冷哼一声,手中暗金色鑌铁长棍往地上一顿,
“轰”
一声闷响,青石板寸寸龟裂,狂暴的气浪直接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家丁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街面上。
“就凭你们这些被妖邪迷了心窍的蠢物,也敢拦俺老孙?”
眼看局势即將失控,那位穿著青色僧袍的师父依旧端坐,微微抬眼,正欲开口。
就在此时,悦来正店二楼的红木雕花窗欞被轻轻推开。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的纤细玉手从帷幔后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按,一股无形的阴冷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原本狂躁的家丁和愤怒的看客们,竟如同被抽乾了魂魄的木偶一般,瞬间安静下来,神情木然地退回原位。
“小翠,不得无礼。”
一个空灵却透著几分诡异的女声从楼上传来。
“既然几位长老无意,强求不得,放他们走吧。”
“哼……”
汉子眯起眼睛,盯著那只苍白的手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將长棍重新扛回肩上。
江澈站在人群中,重瞳未曾移开。
这五人的气息极度古怪。
表面看,只是寻常的修行者波动。
但在重瞳的视野里,他们体內蛰伏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只是被某种手段死死封印著。
尤其是那位僧袍师父。
他端茶盏的手极稳。
江澈敏锐地察觉到,茶盏中的水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这不是单纯的手稳,而是他周身的气场已经凝实到绝对静止,连外界空气的震动都无法传递到他手中。
这种对力量入微的掌控,绝不是普通行者能做到的。
闹剧收场。
五人结了茶帐,牵著那匹眼神超然的白马,不紧不慢地顺著长街走远。
江澈注意到,他们行进的方向,正是城北的蛛姐庙。
蛛姐庙?
江澈眉头微挑。
这盘丝城、蛛姐庙,再配上这五个诡异的过客……
看来这趟送货之旅,绝不会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孙二娘在旁边扯了扯江澈的袖子。
发什么愣?送货要紧。
江澈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诸多猜测,带著捕蛇村的村民,推著装满活蛇的独轮车继续前行。
队伍穿过大半个盘丝城。这座城池的街道布局,坊市结构,甚至官府衙门的飞檐斗拱,都极度还原了乾宋的风貌。
但繁华的表象千疮百孔。
卖汤饼的胖老汉用力揉面,指缝间偶尔会拉出几缕极细的黏稠蛛丝。
茶馆里的瞎眼说书先生讲到兴起,眼白翻卷,瞳孔会瞬间拉长成非人的竖瞳。
酒肆迎风飘扬的幌子上,绣的根本不是酒字,而是一只趴伏的八足蜘蛛暗纹。
满城烟火气,全是披皮妖。
蛛姐庙坐落在盘丝城最北端,独占一整座坊市。
庙门高达五丈,通体用汉白玉雕砌。门楣上龙飞凤舞地刻著八个金字:
蛛姐娘娘,慈悲护世。
队伍刚踏上汉白玉台阶,一阵激烈的骚动便在庙门前爆发。
“滚出去!禿驴的邪物也敢踏足娘娘的清净地!”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挥舞著杀猪刀,双眼赤红地挡在庙门正中。
他的刀尖直指跟在江澈身后的阿大和阿小。
阿大生有四条粗壮的手臂,面容正是佛门经典的怒目金刚相,浑身肌肉虬结,散发著沉雄的威压;
阿小则是浑身血肉外翻的血肉灵童像,此刻正双手合十坐在阿大肩头,咯咯娇笑著,透著一股极度诡异的佛性。
“佛门的臭虫,只会吸食民脂民膏,哪有蛛姐娘娘慈悲护世!”
一个挎著菜篮的大娘尖叫著,將篮子里的烂菜叶死命砸向阿大魁梧的身躯。
周围的百姓瞬间群情激愤,死死堵住去路,眼中翻涌著超乎寻常的厌恶。
几名守在庙门的白衣神姑也冷下脸,庞大的蛛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带上这两个佛门孽障滚远点,娘娘的圣地,容不得这等污秽之物!”
为了不节外生枝,江澈只能让阿大和阿小留在庙外等候,自己与孙二娘和几个村民推著车跨入门槛。
刚一踏入庙门,一股怪异的檀香味道便扑面而来。
庙內香火鼎盛得让人窒息,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江澈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