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执礼刚踏进承武侯府,便被公孙夫妇围住了。
准确来说,不只是围住。
是被迎接。
承武侯公孙鹤站在府门前,身形高大,眉眼粗犷,明明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此刻却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都写着四个字——
扬眉吐气。
洛雨棠站在他身侧,一身淡色衣裙,气质温婉,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欣慰。
身后还跟着秦姨娘与公孙明珠。
一大家子齐齐站在门口。
那阵仗看得江执礼脚步一顿。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公孙鹤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拍上她的肩。
「礼儿啊!」
江执礼被拍得肩膀微微一沉,差点怀疑自己刚穿越没多久就要被亲爹一掌拍回现代。
她稳住身形,勉强抬头。
「父亲。」
公孙鹤满脸红光,声音洪亮得像在校场点兵。
「今日诗会之事,为父都听说了!」
江执礼:「……」
好。
果然。
这消息是长了翅膀吗?
她人还在马车上,流言已经飞回家了。
公孙鹤越说越激动:「好!好啊!不愧是我公孙鹤的女儿!什么诗难嫡女?全是那些文人眼瞎!我儿这分明是诗仙附身!」
江执礼:「……」
倒也不必直接封神。
洛雨棠也上前,温柔地拉住她的手,眼眶都有些红。
「娘就知道,我们礼儿不是没有才华,只是从前年纪小,还未到时候。」
江执礼被她看得心虚。
她真的很想说。
娘,不是年纪小。
是原主真的不太会。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
公孙鹤继续兴奋道:「那什么陆家小子,从前在京中不是号称小诗魁吗?今日还敢当众挑衅你?哼,结果如何?被我女儿三句诗压得屁都不敢放!」
洛雨棠轻轻嗔他:「侯爷,孩子面前说话文雅些。」
公孙鹤立刻改口:「压得他……哑口无言。」
江执礼:「……」
谢谢。
已经文雅很多了。
公孙明珠在后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姐姐!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听外头的人说,你今日一念完诗,满园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江执礼默默看向二蛋。
二蛋一脸无辜,甚至还用眼神表示:小姐,外头传得比这还夸张呢。
江执礼麻了。
真的麻了。
她被公孙夫妇拉着夸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公孙鹤夸她有公孙家先祖之风。
洛雨棠夸她才情终于开窍。
公孙明珠夸她不但会武,还会诗,简直是全京城最厉害的姐姐。
秦姨娘则温温柔柔站在旁边,也跟着笑着夸了几句。
江执礼站在中间,表面平静。
内心只有一句话。
毁灭吧。
终于,等一家人夸得差不多了,江执礼才轻咳一声。
「父亲,母亲。」
公孙鹤立刻道:「怎么了?是不是今日累着了?快,进去坐,厨房炖了汤。」
江执礼摇头。
「女儿有一事想问。」
公孙鹤大手一挥:「你说。」
江执礼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稳。
「有没有办法,与沉家取消婚约?」
话音落下。
整个门前都安静了。
公孙鹤脸上的笑僵住。
洛雨棠也怔了怔。
二蛋嘴巴慢慢张大。
公孙明珠更是一脸震惊,像是听见自家姐姐说明天要出家。
公孙鹤最先反应过来。
「退婚?」
他眉头皱起,声音都沉了几分。
「为何要退婚?」
洛雨棠也不解地看着她。
「是啊,礼儿,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沉家丫头吗?」
江执礼心想。
那是原主。
不是我。
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只能垂下眼,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沉稳、懂事、甚至带一点爱而不得的淡淡惆怅。
「女儿想明白了。」
公孙夫妇同时看向她。
江执礼慢慢道:「沉小姐不喜欢女儿。」
公孙鹤张了张嘴。
江执礼继续道:「女儿从前年少不懂事,只想着自己喜欢,便一味靠近,却不曾想过沉小姐是否为难。」
洛雨棠眼神微微一动。
她疼女儿,自然知道女儿从前对沉昭微有多执着。
可她也不是看不出来,沉昭微那孩子性子清冷,对这门婚事一直淡淡的。
只是婚约早定,两家又有旧恩,这些事并不是一句喜不喜欢便能决定。
如今听见女儿这样说,洛雨棠一时竟有些心疼。
江执礼见两人神色似乎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语气压得很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话音落下。
公孙鹤:「……」
洛雨棠:「……」
二蛋:「……」
公孙明珠:「……」
府门前再次陷入死寂。
江执礼心中微微一动。
很好。
有用。
这个世界的人最吃诗词这一套。
讲道理未必有用。
但念诗一定有用。
于是她垂眸,继续补了一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一句落下,洛雨棠眼眶瞬间红了。
公孙鹤也狠狠一震。
他虽是武将,诗文不精,可也听得懂那句里的意思。
不是怨。
不是恨。
是明明放不下,却仍愿对方安好。
是求不得,却不愿强求。
是情深至此,反而成全。
公孙鹤看着眼前的女儿,一时间喉咙竟有些发堵。
他那个从前只会把沉家丫头比作一盘饭的女儿,竟然真的长大了。
二蛋听不太懂。
但他嘴巴张得很大。
因为他知道,小姐一说这种听起来让人心口发酸的话,那肯定就是好诗。
江执礼看了他一眼,抬起手里的摺扇,把二蛋的下巴往上一托。
「闭上。」
二蛋下意识合嘴。
江执礼面无表情:「进蚊子了。」
二蛋:「……」
公孙明珠原本还满心震撼,被这一句弄得差点破功。
洛雨棠却已经忍不住上前,轻轻握住江执礼的手。
「礼儿……你当真想好了?」
江执礼立刻点头。
「想好了。」
想得非常好。
快退。
现在退。
立刻退。
公孙鹤神情复杂。
若换作从前,女儿忽然说要退婚,他必定以为她又闹脾气。
可今日不同。
她在诗会上当众护了沉昭微的名声,又作下那样情深入骨的句子,回府后却说想放手。
这不是不喜欢。
这分明是太喜欢了,所以不愿强求。
公孙鹤心疼得不行。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执礼的肩。
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
「既然礼儿都这样说了,为父……便找机会和沉家谈谈。」
江执礼内心一喜。
成了!
她立刻压住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高兴。
「那便麻烦父亲了。」
公孙鹤听见这话,心里更酸。
这孩子。
都难过成这样了,还如此懂事。
洛雨棠也轻声道:「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日想必累了。」
「是。」
江执礼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便往自己院子走。
步伐平稳。
背影端方。
看着像是强忍情伤、故作从容。
实际上,她心情好得差点想原地吹口哨。
退婚进度条,终于开始动了。
二蛋连忙跟上。
走出一段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真的要取消婚约?」
江执礼:「嗯。」
二蛋震惊:「为什么啊?」
江执礼一边走,一边淡淡道:「强扭的瓜不甜。」
二蛋脚步猛地一停。
他呆呆看着江执礼的背影。
强扭的瓜不甜。
这句话……
这句话虽然不是诗,却也好有道理!
二蛋眼睛一亮,连忙追上去。
「小姐好文采!」
江执礼:「……」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二蛋。」
二蛋:「小的在。」
江执礼真诚道:「少夸我。」
二蛋不解:「为何?」
江执礼:「我害怕。」
二蛋:「……」
小姐真谦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