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太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李树林站在一旁，看著这位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下过浓重一笔的老太太。
她看稿子的速度不快不慢，有时候会在某一页停得久一些，有时候会翻回去跟前面的內容对照。
八万字的內容不长不短，但耐不住老太太看的很细，李树林就坐在那里神游天外，心中也在感慨人真是適应性很强的生物。
以前，他是连走路都要看手机的人，回到八十年代，別的不说，起码手机癮是彻底被戒掉了。
良久，老太太放下稿子，“这篇稿子改的很好，我看应该让它儘快和观眾见面，就发在第五期吧，后面的事，老周你跟进一下。”
“好。”
周斐然脸上露出笑容，肩膀微微鬆了下来。
苏老太太又看向李树林：“《当家的女人》这部作品，写的是农村的事，但眼界没有局限在农村。
张菊香这个人物，是中国农村妇女在改革大潮中的一个缩影。她的挣扎、她的选择、她的坚持，都是有时代意义的，深刻展现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的风貌。
这是近几年农村改革文学中难得的一部佳作，树林同志，我们《十月》杂誌社很荣幸能发表这样一篇文章！”
李树林心中也激动起来，不为別的，这定下来发表，那不就要定下来稿费的事了吗？
八万字，怎么著也有几百块钱，有了这笔巨款，以后干什么都有底气了！
周斐然看了看李树林，他见过很多作者，太知道这个时候李树林的心思了，適时开了口：“主编，您看树林同志的稿费按多少给合適？”
苏老太太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李树林虽然是新人，但这稿子质量很高，关键是对方很年轻，以后20年都是创作黄金期，不把待遇给好，说不定下一本就要出现在其他杂誌上了。
这年头，杂誌如雨后春笋，越来越多，但是好作者可不多，甚至很多时候杂誌社凑不够作品，硬是要求编辑顶上。
一念及此，她笑道：“咱们给新人作者一般是千字3-5元，按这篇稿子的质量，我觉得可以给到新人顶格的稿酬，千字5元，树林同志，怎么样？”
“千字五元，按八万字计，总共四百元。”
李树林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四百元，在1981年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可能也就四五百块钱，有的甚至还不到。
这笔稿费，都够他在老家盖两间砖瓦房了。
“谢谢苏主编。”
苏老太太摆了摆手：“你的文章值这个价。”
周斐然看著李树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彻底把李树林绑在他这，为以后他的升职做准备，於是又开了口。
“主编，还有个事。树林同志是从豫省大老远跑到首都一趟来改稿也不容易，回去总得给家里人带点首都的东西吧？
这稿费虽然不少，可他一个年轻小伙子，就算有钱，在首都也没处买东西，您看，咱们社里能不能给他特批点票？”
李树林诧异地看了周斐然一眼，这时候的编辑和作者关係这么好吗？竟然还主动给他爭取利益。
不止钱，还有票，周编辑啊周编辑，你可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周斐然这话確实考虑到了李树林现在的难点，那就是没票。
现在基本什么东西都要票，没票，那就是难办。
李树林有点期待地看著苏老太太，这要是给他批点票，那不就完美了吗？
苏老太太看了周斐然一眼，又看了看李树林，想了想，点了点头。
“社里每个月都有一点富余的工业券和糕点票，你去找老刘，让他酌情给树林同志分一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快中秋节了，社里过几天採购月饼，到时候给树林同志也分一点，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周斐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道：“好，我这就去办。”
苏老太太又对李树林说：“树林同志，你是个有天赋的年轻人。
这部作品发表之后，肯定会有反响。我希望你戒骄戒躁，把心沉下来，继续写。
农村是个大题材，你生在农村、长在农村，这是你的根，也是你最大的本钱。不要丟了它。
伟人说，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属於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我们的国家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今日以此语相赠，盼日后你能在文章中写出来！”
说著，这位老太太站起身来，伸出手。
李树林连忙握住，老太太笑著说：“你也不必急著就回去，好不容易来了一趟首都嘛，在这里再待几天，去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故宫。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来了就不能空著脑袋回去嘛。”
“苏主编，我记住了，谢谢您的爱护。”
李树林本来是想著来投个稿子，没想到这里的人文关怀简直拉满，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当叛忍转投其他杂誌社了。
“嗯，老周，你带树林同志去吧，这两天把树林同志的稿费算出来。”
从主编办公室里出来，周斐然整个人都鬆快了，边走边跟李树林叮嘱：“苏主编这一关过了，你就算正式在《十月》掛上號了。往后有稿子儘管投，直接给我就行。”
他在《十月》几年了，就没有带出来过出名的作者，眼下好不容易抓住了个有潜力的，肯定得抓住了。
“周老师，我要有《十月》能发的稿子肯定都给您。”
李树林点了点头，但也没把话说死，毕竟每个杂誌社都有自己的收稿风格，李树林也没法保证自己的每一篇都能发在《十月》上。
周斐然笑道：“那我可就等著了。”
他领著李树林去找了管后勤的老刘，把苏老太太的话说了。
“那就给他批一辆自行车的工业券吧。”
老刘翻了翻本子，给李树林批了三十张工业券和二斤糕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