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卖卜
清《白雪遗音》问卜篇有弹词唱道:卖卜之人城外多,俱是些顺嘴胡诌来算命。
时间刚刚进入七月,伏天將至,人民游乐场里本就人潮涌动,空气变得愈发燥热起来。
场內一角,上了年纪的本地阿婆们自觉排成队,等候著正趴桌打盹儿的“胡瞎子”醒来卖卜,饶是已经被晌午的日头晒出汗来,也没人敢上前扒拉他一下。
“胡瞎子”是浑號,公安户籍簿上登记的大名叫作“胡忠义”。可到了这些求神问卜的阿婆们口中,就成了“胡半仙”、“胡铁口”,景仰莫名。
偶有游客路过,也在好奇心的促使下纷纷驻足打听,不消一会工夫,一个“包围圈”已然慢慢成型...
“嘁,天桥耍把式卖艺玩剩下的路数...”
郑朝阳拉著何金银站在外围,闻言一挑眉毛:“怎么讲?”
“撂地卖艺的揽客手段,譬如相声艺人的白沙撒字”,使活儿前以地为纸、以沙为墨,边写边唱,引人围观。等人气聚拢起来,再开始正式表演,毕竟看的人多、赏钱才会多。”
郑朝阳摩挲著下巴頦儿,狐疑的一指还在酣睡的胡瞎子:“可他又看不见,怎么察觉...”
何金银敲了敲耳朵,刚要答话,就见一位满脸横肉、显然没耐心继续等下去的壮汉,猛然上前一拍桌,震醒了一直趴著装睡的胡瞎子—
標誌性的圆框小墨镜耷拉著、全靠鼻樑骨支撑,两手摸索扶正镜框的间隙,一双全白的眼仁一闪而过。
“嚯!真瞎啊...”
“扰人清梦”这位主儿显然心理素质极佳,根本不在意阿婆们“群起而攻之”的指责,大咧咧往卦摊前一坐:“老头儿,就你会算卦啊?”
胡瞎子不急不缓的押了押海清色长衫袖口,一副高人做派,继而抱拳拱手:“蒙人民政府宽宏、人民公安雅量、游乐场管委会不嫌,恩准小老儿在此摆摊餬口、卖卜为生...”
何金银与郑朝阳对望一眼,心中默默给这个胡瞎子打上了“老江湖”的標籤...
“甭给我扯虎皮、拉大旗!既然开门做生意,那就先给我算上一卦!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啊..
"
胡瞎子嘴角微微一笑:“卜算不准,分文不取。”
“呃...”
原本气焰汹汹的客人被抢了词句,噎的甭提多难受了,悻悻的甩甩手:“算吧算吧...”
“您想卜算什么?”
“姻缘。”
一个五大三粗、嗓门洪亮的壮汉竟然来下算这些个儿女情长的东西,顿时惹来一阵窃笑,壮汉却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转而目光死死的盯住胡瞎子。
“测姻缘好啊...请赏下八字。”
“不知道!”
“无妨,劳动您开金口,赏下贵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小老儿自然会替您排出四柱八字.
"
“我忘了!”
这般明显找茬的敷衍口吻,顿时引来一片嘘声,任谁都看的出来,今天有好戏看了..
胡瞎子却並不急躁,左手哆哆嗦嗦摸著桌案上的字筒,往壮汉面前一推:“八字金贵,轻易不传六耳,也能理解,那您...抽个字吧?”
“喏。”
壮汉隨手一拋,一个比香菸大不了多少的白纸卷“咕嚕嚕”划到胡瞎子面前,却又被他摸索著给推了回去:“小老儿眼盲心不盲,烦您给我念念上面这个字...”
“嘁,装神弄鬼...”
这么多人盯著,壮汉总不好信口胡诌,摊开来一看:“替,替天行道的替”!”
壮汉话音未落,胡瞎子就已经咧嘴笑道:“您既然已经婚配,干嘛还要来测姻缘?这不是骑驴找马,存心取笑小老儿么?”
原本嘟嘟囔囔、漫不经心的壮汉乜呆呆楞在当场,喉结上下涌动,好半晌才不甘心的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结过婚了?就算是我结过婚了,想测一测这桩婚姻能不能天长地久,又有什么问题?”
“自然是从字面上看出来的,至於阁下这桩婚姻是否圆满...”
拉著长音,胡瞎子显得很是胸有成竹,只是嘴角的那抹笑意却似乎有些嘲弄,故意压低嗓音:“事涉隱私,卦摊前看客眾多,尊驾...確定要我说?”
壮汉一瞪眼,显然觉得老瞎子这是在使空城计,一拍桌案,嗓门又拔高了起来:“说!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顛倒黑白的...”
“好,且看!替”字上面两个夫、下面一个日,正所谓好女不更二夫”、又所谓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既然这桩姻缘里已经有了阁下这个本夫”,那另外一个...就只能是姦夫”嘍~”
“死瞎子,你敢...”
不等壮汉拍案而起,胡瞎子好似早有预料一般,精准的一把將对方手腕拉住。
“话虽不好,確是事实,这游乐场除了情情爱爱的年轻人、就多是闔家玩乐的已婚人,阁下却一个人前来,还专往我这僻静处走,显然玩乐是假、舒心解闷是真,许是在日常生活中早就有所猜疑...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总要解决不是?何必自欺欺人呢...”
一番话语速极快,但句句戳中壮汉的心窝,结合往日种种,他此刻已然信了胡瞎子的说辞,略一沉吟:“你...啊呸,您,您再帮我看看,能不能捉到那个姦夫?”
胡瞎子摇头晃脑:“照字面来看嘛...失的时候多、得的时候少。”
壮汉的身子已然前倾,半压著卦摊桌面:“怎么讲?”
胡瞎子摇了摇头、嘆息一声:“替”字上面两个夫,只需要加两个小撇,就成了两个失去的失”字。下面一个日,想要得偿所愿,先要在旁边加上个双立人,再在下面加上个寸,才是得”,不仅要夫妻二人同心,还要讲究分寸火候...难!很难!”
“胡大师、胡神仙!您一定要帮帮我...”
壮汉噗通一声跪倒,如丧考妣,奈何任他百般恳求,胡瞎子却不肯援手、只说天意难违,壮汉央求无果、只得一步三回头的抹泪离开...
他是走了,可卦摊现场的气氛已经“燃”到了高潮,原本只打算凑凑热闹的游客,爭抢排队不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打听卦金、预备钱款..
“朝阳大哥,看出不对了么?”
郑朝阳憋著笑:“这回倒是叫我看出了点端倪,老头那个搭档...演的过了不说,临走还忘了付卦金。”
“不止这个,那帮排队的大娘,估计全是收了钱的託儿...”
何金银话音一转:“朝阳大哥,您熟悉附近地形,去追那个同伙...”
“你呢?”
“我留下来,会会这个...胡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