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失约（第一更）
    蔚州中都城，都督府內。
    此时是孝昌二年五月望日午后，距离此地主人的婚礼恰好过了一周年。
    都督夫人正撑著腰、皱著眉头，站在狭小的都督府正堂前，看著嫂子木兰、崔氏带著若干婢女打扫庭院。
    天知道，这么小的院子，哪里来这么多灰尘需要天天打扫！
    “妹子，躺著吧，这儿不需你看著、灰尘也多。”慕容木兰隨手將笤帚递给了婢女，小心扶著高多罗坐下。
    然而高多罗却像是不太懂事一般，隨口应和了一句，依旧满脸心不在焉的神情。
    木兰自然不会计较娌小小的失礼，除去她肚子里有濮阳乐氏的下一代之外，人家有足够多的理由不开心：
    首先自然是乐起的失期。
    自二人成婚后二人一直聚少离多，乐起要么在晋阳城，要么往返奔波於肆州一带。就连去年底高树生去世，乐起也没能赶回来。
    算起来，二人差不多一个月才能见一回，一次也不过三四天而已。
    对此乐起当然有话说：谁让汾州的山胡真的作乱了呢？这回还不是尔朱荣的危言耸听。
    去年腊月底，汾州山胡首领刘蠡升在肆、恆、汾、朔州交界处的云阳穀起势，自称为天子，改元神嘉，设置百官將帅。
    但千万別以为这是一股坐寇。实际上，刘蠡升深知打不过尔朱荣，故而採取了经典敌追我逃、
    敌去復返的游击战术，再加上对吕梁山区地形的熟悉，尔朱荣不仅奈何不得，反被对方趁隙多次侵入秀容川老家。
    同皇帝不让尔朱荣出马的道理类似，尔朱荣也否决掉乐起带蔚州兵征討刘蠡升的提议。不过也没有閒置乐起，而是强行將他留在晋阳，协助元天穆处理后方事务。
    原本乐起已经告了假，要在成婚一周年的时候赶回中都城，好好陪陪怀孕的妻子。
    奈何被元天穆苦苦挽留：“图南文武兼资，更精通数算、能绘地图，大军行派分拨全赖图南谋划。你若是请假走了，都督府非得乱套不可！等大军回返，老夫一定哀求主公，放你三个月长假。”
    尔朱荣和元天穆唱著双簧，软硬兼施，乐起也没法，只得辛苦了高多罗一人在家苦。
    然而，高多罗决心当好乐起的贤內助，从不悔叫夫婿觅封侯，又有木兰等蔚州妇女悉心照顾，倒也不会感到孤单鬱闷。
    真正让她介意，甚至难以释怀的却是一封送到蔚州的信。
    高多罗侧了侧身子，从袖中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像是噁心一般，捏住一角使劲儿在空中抖了抖，一边打著乾呕一边念给木兰听：“琴弄出塞调，弦颤摧人肠。
    举目乡关远，马蹄踏路长。
    阴山千里碧，黄河漫大荒。
    英雄鞍马壮，归家鬢未霜。”
    这是高多罗前天收拾乐起书房的时候，从书的夹页中掉出来的。她一看上面的娟秀字跡，就知道是女子所写，当即便揉成一团。
    一旁的崔氏知道点大概的情况，小心安慰道：“这是二郎给妹子写的情诗吧，可真让人羡慕。”
    高多罗瞥了一眼崔氏不说话，木兰见气氛不洽赶紧说道：“崔姐姐，你学不来哄人就先去隔壁歇著吧，多罗这儿有我呢。”
    见崔氏起身告別走远，多罗才悠悠嘆道：“平仄不对、韵脚古怪，前言不搭后语，怎么会是郎君写的...”
    “二郎也不是一直有好文采嘛！”
    高多罗闻言却是愤愤，一把將纸条塞给了木兰，然后说道：“木兰姐別护短。李阿姐都告诉我了，这就是那个契胡娘们写的歪诗！”
    这嘴碎的！
    木兰也是柳眉倒竖，心想丘洛拔不管好自家婆娘，天天在外面扯咸淡，早晚活撕了她的嘴！
    她当然也知道个中由来，实际上去年尔朱英娥路过中都城，闹出的那番动静，可被不少人听在耳朵里呢。
    原先在中都城里，不晓得此事的只有卢柔之妻，也就是临淮王元或之女，然后便只有高多罗一人。
    蔚州妇女们閒的没事说八卦，也不会去找王公家的女儿。而高多罗身为蔚州的大家（da
    gu），也就是所有人的主母，自然少不得有人悄悄討好告密。
    自从乐举死后，木兰自居乐起的姐姐，对方又是从小看长大的，所以不免有些护短。见高多罗早知道实情，只好劝慰道：“尔朱氏在洛阳贵为贵华夫人，又锁在深宫不得出来。二郎那惫懒傢伙，总不可能溜到宫里给皇帝小儿戴帽子。妹子气一会儿也就算了，以后少和丘洛拔家的接触。”
    高多罗知道，乐起向来视长嫂如母如姐，而对方也从不和自己爭抢蔚州女主人的地位，怀孕以来更是悉心照顾，於是也不便继续作色，便倒了一声睏倦了，请木兰扶著自己上楼回屋躺著。
    木兰说的確实是对的，在多罗看来，尔朱英娥绝无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自家郎君每次回家，都会细细分享天南海北的见闻故事，时不时还要多罗帮著参谋。她怎么会不知道，尔朱英娥这封信来的有多么不容易。
    实际上，看落款，这信是去年写的，然而前不久才送到。
    这是因为被戴了帽子的小皇帝和亲妈胡太后之间斗爭愈发激烈，已经逐渐发展到见血见肉的地步。
    往常，小皇帝想要绕开太后党羽控制的门下省，同外人沟通交流，全靠一帮胡僧人肉送信。比如去年他让尔朱荣不要进京，便是派了一位蜜多道人夹带亲笔密詔来并州。
    胡太后后来也从多个渠道知道了小皇帝曾经打算引外兵入洛之事，自然后怕不已。
    为了进一步剪除皇帝耳目以隔绝中外，太后一党於去年年底某个月黑风高之夜，在洛阳城南將这帮胡僧一网打尽，全部丟进了洛水餵鱼。
    再加上皇帝独宠潘嬪，尔朱英娥一到洛阳就陪胡皇后、胡嬪住进了冷宫。皇帝更不可能动用仅剩的秘密手段，去帮尔朱英娥送家信。
    实际上，尔朱英娥就是帝后两派的重点盯防对象，从洛阳到并州的多条道路早被严密监视起来了。平常送给父母的私信，也会被好几拨人来回检视。
    胡太后向来聪明，一边担心尔朱荣迟迟收不到女几消息而生疑，也担心英娥会用什么密技在纸张中夹带情报。於是乾脆让人模仿其笔跡，用全新的纸张誊写一遍，然后再送去并州。
    如此一来，尔朱英娥敢在信里说什么话？
    毕竟小皇帝能忍受自家亲妈和男宠乱来，已经实属不易。若再得知嬪妃和外將有染，非得亲手拔刀杀人不可。
    一直到今年暮春，奚毅的母亲病重，他藉机向帝后请假回并州探望。尔朱英娥才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將信塞给了表叔，哀求他带去蔚州。
    但是就算如此，那首平仄不对四六不靠的歪诗，却也在高多罗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实际上他听卢柔家的说过，这首诗还真算乐起“写”的。
    好像是当初临別时，乐起给尔朱英娥唱了一首莫名其妙的歌，然后被偷听墙角的八卦妇女们记了下来。两相比较，尔朱英娥就是拿这首歌改写的诗呢。
    哎，说到底，还不是乐二郎忙著事业，就算每月回到蔚州匆匆相聚，却连什么“卿作溪中水、
    绕石共潺潺”都没留给她么。
    高多罗臥看窗外的深翠夏色，忽然一股懊悔涌上心头，早知道就留在晋阳城不走了。
    正在顾影自怜之时，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人马喧囂，接著是咚咚咚踩踏楼梯的声音，高多罗艰难地侧身看去，原来是崔氏赶了过来。
    “郎君回来了！”
    多罗撑著胡床就要起来，忽地又停下，让崔氏好一阵紧张，生怕对方动了胎气。
    “哼，那负心郎回来便回来了，干我什么事？”
    崔氏先將多罗扶起来坐好，转身后退一步笑道：“既然大家用不著妾身为你梳妆，妾身可就先走了喔。”
    “好姐姐，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