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新人(第二更)
暮色渐染,明月渐起之时。按往常惯例,蔚州都督府眾人齐聚一堂,迎接乐起的到来並向他述职、领命。
乐起当然懂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实际上,近两年来,蔚州大小事务都是由卢柔做主,其叔卢喜、忠义郡太守周宣,还有原义军眾將施行。
不过乐起作为当家人,每个月回一趟蔚州,除了重要的人事任免之外,在业务上还得指导指导他们。
且不提乐起的前世记忆,他现在身处尔朱氏集团核心,又掌管机要,其掌握的消息情报,远比其他人丰富。故而蔚州之事,少不得他来提前安排处置。
另一方面,又是蔚州的特色安排,比如强行命令眾將习文写字,每月写出工作总结交给他过目、点评。
为此出身好一些的徐颖、卢喜还好说,可苦了慕容武、贺赖悦还有丘洛拔等大老粗。
这倒不是乐起耍官威摆架子,搞什么形式主义,而是长期观察心有所感,有意而为之。
就拿尔朱荣所谓的並肆汾大都督府来说吧,一方面尔朱荣將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军事上,对內政事务,乃至文臣僚吏都非常不重视。统治并州以来,根本没想起过搞什么政权建设和根据地建设。
另一方面,都督府的府佐侵占了州佐之权,但尔朱荣摩下要么是自家飞扬跋扈无恶不作的子弟,要么是六镇来投的武人,谁会喜欢笔桿子的事。从而导致并州僚吏个个出工不出力,糊弄一天算一天。
好在有元天穆和乐起二人支撑,至少并州刺史府没有彻底散架,还能履行最基本的收税职能。
一也仅此而已了,当然,尔朱荣也只要求并州人出钱出粮为他养兵。
多个因素叠加,导致尔朱荣不能得到知识阶层的支持,自身也缺乏相关人才,不仅在內政事务,还有在战略决策中一再盲目、前后失据。(如送英娥入洛一事)
若不是尔朱荣的兵马强盛,加上北魏內忧外患叠加,他早就被剷除掉了。
还是那句话,不可低估尔朱荣,但也不能高看他。指望他扫清天下,开创出一个崭新局面,不啻於痴人说梦。
乐起託身尔朱荣麾下,不奢望、暂时也不敢大肆招揽汉族士大夫,手头有个卢柔、远方有个王思政便让他非常满足了。
所以既然找不到外援,就得內部挖掘潜力。
从实际效果来看,虽然眾將都觉得,提笔写字比动刀子困难百倍,但经过两年来的积累和成文经验总结,再加上乐起的有心指导,他们都有了长足进步。
说不上文武双全,但將来他们若是外放一州、独当一面,也绝不会被手下僚吏欺瞒哄骗。
“都说字如其人,怎么胡洛真的字,一天比一天秀气?不会是嫂夫人捉刀代笔吧?”
此时正儿八经的点评交流环节结束,乐起第一个开起了玩笑,堂中气氛也活跃起来。
慕容武忍不住当眾叫屈:“天可怜见!我的郎主欸,你可不知道,我家小子才一岁半,筷子都拿不动,婆娘就从平遥请来蒙师,非要教他写字!”
“所以蒙师相当於为你请的咯?哈哈哈,嫂夫人这是声东击西之计啊。”
等眾人笑够了,卢柔才起身问道:“前日接信,府君要留在晋阳。今天突然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倒不是变故,而是一桩喜讯。”
卢柔又追问道:“谁之喜讯?尔朱还是府君?”
乐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顿了一下说道:“都是。”
原来就是去年仲秋,同原本时空一样,六镇流民在进入富庶的河北后,再次掀起了大乱子,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首先是曹真的老乡、柔玄人杜洛周在燕州上谷县(今北平延庆)举起反旗,同时遥尊破六韩拔陵为主,年號真王。
此时拔陵早就无影无踪了,据说他又回到了沃野,和关陇义军来往火热。
总之,拔陵在六镇人中多少还有一点点威望,刚起义的杜洛周还得打著他的名头。
可不久后他便不需要了。—一因为杜洛周主力还在河北,仅派了一支偏师便將原先元渊的北討大军打的屁滚尿流,还把平城烧成了白地。
说起来还是因为朝廷的骚操作。
杜洛周造反后,洛阳城里就颳起一股谣言,说是贺拔胜、解律金等六镇人,谋划奉元渊为主,打进洛阳清君侧!
这里面固然有元天穆派人煽风点火的缘故,可无风不起浪,元渊作为太后一党的边缘人物,在大败拔陵上贺表的时候,一个劲儿讚颂皇帝圣明。再加上城阳王元徽构陷,太后便在心里给他判了死刑。
另一边皇帝也不喜欢他,於是谣言越传越大、越有模有样。元渊无奈,只得轻车单骑入洛,以示绝无反心。
因为確实有人劝他造反啊!不过不是贺拔胜等人,而是恆州本地豪强、城人。
元渊前脚刚走,恆州城人见事情无望,便勾连杜洛周,里应外合攻陷平城。贺拔三兄弟、独孤信等人猝不及防之下仓惶逃窜,敕勒酋帅斛律金引兵抵抗,却被败兵倒卷乱了阵脚,於黄瓜堆一战中大败亏输。
如此一来,天大地大,还能去哪儿呢?
杜洛周等六镇起义派,和他们建制派打了好几年,早就结成死仇,所以不能去。
去河北投靠官军也不行。一来路途太远,还要穿过杜洛周的堵截,二来洛阳谣言,就是贺拔胜三兄弟劝元渊造反。所以河北也不能去。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近在咫尺的尔朱荣。
解律金、库狄乾等敕勒酋帅第一个行动起来,他们同高欢早有联繫,痛痛快快地南下並、肆,被尔朱荣封为別將、军主。
而贺拔胜却不免踟:因为乐起已经是尔朱荣的座上宾,他们可不敢保证,乐起会不会记恨他们。
好在有独孤如愿劝说:
要恨,也是你们三兄弟恨乐起啊。毕竟贺拔度拔是卫可孤杀的,而乐举死在白登山,和武川人可没半文钱恩怨。
只要你们仨放下心结,还怕乐起干嘛?尔朱荣早就盼著咱们投奔啦。
接著,独孤如愿分析道,你们仨是当局者迷:
目前尔朱荣摩下有三个山头。一是本家契鬍子弟、二是高欢等怀朔人,三则是乐起。
別看乐起只有一人,他手里可还有一伙蔚州兵,他又和高欢是亲家。尔朱荣能容忍到现在,绝对算是宽宏大度、求贤若渴!
若我等武川人前去投奔,又和怀朔人、怀荒人都不对付,是不是正好解了尔朱荣的隱患,让他可以从中制衡驾驭?
贺拔胜虽然排老二,但却是三兄弟中领头的。听了独孤如愿的一通分析,当即就带上余部越句注塞依附尔朱天光。
四人隨后丟下余部,白衣免胄、翻山越岭在汾州找到尔朱荣,正式投附。至此,尔朱荣收集北镇豪杰的最后一块拼图,算是完成。
喔,还有宇文肱一家人在河北呢。不过不重要了,小嘍囉而已(在尔朱荣看来)。
尔朱荣得贺拔胜三兄弟如虎添翼,当即给予衣甲、粮草、战马,而贺拔胜等人也不负其望,把汾州山胡打的节节败退,一时半会儿骚扰不到並、肆大本营了。
“对於博陵郡公固然是喜讯,可和郎主有什么关係,甚至不是反有所害么?”
卢喜自然记得自家郎主和武川人的恩恩怨怨,甚至他还知道,阿六拔等近侍无不想著杀武川人,给卫可孤报仇呢!
“吉仲兄啊,目光要放长远些,格局也要大一些嘛!子刚,替我向你三叔解释解释。”
卢柔拱手出列,对著眾人说道,以他所料,原因大概有二。
“去年八月杜洛周在燕州上谷起事,十二月鲜于修礼在定州左人城举旗。这才数月,他们一南一北席捲燕赵,其声势竟比当初沃野、怀荒还有大。故而,博陵郡公,还有府君的用武之日已经不远!”
眾將一听纷纷摩拳擦掌,武人嘛,还是在马上刀尖挣命来的爽快,他们早在蔚州呆的憋闷了。
紧接著,卢柔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俗言新人胜旧人。我听说,博陵郡公不止一次对身边人讲,得贺拔三兄弟,天下不足平也。
府君已经失宠了吧?”
乐起笑著点了点头,说道子刚所言,虽不中亦不远。
若要细细分析尔朱荣的成色,他就是一个极为重视暴力手段的大军阀,如今儼然为北地柱石,靠的也不是什么德行、家世,而是实打实的武力。
当然,北魏南迁才三十年,中原王朝必得的慢性病,如土地兼併、官员腐败、制度不合时宜等等,尚未完全深入骨髓。至少在并州地界,朝廷原有的治理体系还是发挥著作用。
所以对尔朱荣而言,把乐起放在都督府里,跟著元天穆做事真是一种浪费。
绝对的实力带来绝对的自信,尔朱荣尤其如此。现在有了武川派的加入,他对乐起“带资进组”也越发不在意。—乐起更不会昏头,在尔朱荣的大本营和他反目。
如今战机再起,放著蔚州的精兵强將去种地,简直是暴殄天物。所以乐起得以顺利告假返回蔚州,甚至之后一段时间,也不会被拴在晋阳了。
失宠什么的,那倒还谈不上。
“诸位,咱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也有快两年了。今后若有大战,也不是立马的事。不过,也该把武艺战阵之事捡起来,慢慢恢復操练了!”
眾人轰然称是。
“郎主...”
等眾將领命散去,丘洛拔却留了下来,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是好:“我婆娘嘴碎,被大郎家的扇了一巴掌...”
乐起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