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最像人的神,最像神的人。
毫无疑问...
现在的卡拉与洛克会被现代的时间管理大师嗤之以鼻。
这种毫无意义的等待,显然是充斥著某种名为无所事事的奢侈。
洛克依旧懒散地靠在车门边缘,那一侧的车漆被他身后的体温熨得温热。卡拉站在他对面,试图模仿这副姿態,也把自己贴向了车身。
只不过...
“你的重心太稳了。”
“如果现在有人撞过来,你大概会纹丝不动,然后把对方像皮球一样弹飞。”
卡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战斗本能......
“这里不是战场,卡拉。这是大都会的人行道。”洛克侧过身,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少女僵硬的肩膀,示意她放鬆,“人类在放鬆时是软”的。我们会把重心压在一只脚上,会为了舒服而牺牲一点战术反应速度。
“这就叫鬆弛感”。”
女孩眨了眨眼,听话地垮下肩膀,学著洛克的样子,將重心歪向左侧。
“像这样?”
她歪著头问,蓝色的眸子里倒映著男人平静的侧脸。
“像个因为没考好而准备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洛克评价道,“不过,比刚才那个氪星女战士”顺眼多了。”
“是吗?”
卡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侷促的笑容。
“其实...”她背靠著滚烫的车门,低头看著路面上行人的影子,“我在大学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太严肃了——”
“毕竟,我很难真的融入他们。”
女孩嘆了口气,“所以在外面,我大多时候很难放鬆下来。”
“我有时候很不理解...”
“克拉克到底怎么適应的人类社会。”
在卡拉的认知里,就像是一头狮子非要混进羊群里学吃草,还要担心自己吃得不够优雅。
“你来地球多久了...卡拉...”
“算起来也有十年了吧?”卡拉沉吟著,视线飘向远处的高楼,“我起初降落在大都会郊外,而后被荣恩先生捡到,他带了我一段时间,让我学会了人类的语言文字,后来,我就被丹弗斯夫妇监管,再借著荣恩先生的推荐信进入大学。”
“如果克拉克没出现的话,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平平无奇的生活下去...”
“那就不奇怪了...卡拉...”
洛克收回视线,又从口袋的小罐子里倒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
“在你的眼里,他是卡尔—艾尔,是与你一同的氪星遗孤。”
“但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是克拉克·肯特,原点是这片堪萨斯农场,坐標是乔纳森和玛莎的儿子,我的侄子,迪奥、萨拉菲尔、神都、维吉尔、但丁的兄弟。”
他將那颗糖扔进嘴里,让清凉的气息稍微冲淡了空气中的焦躁。
“隨著时间的流逝,说不定在未来,会有很多人觉得,超人是在扮演”克拉克·肯特,为了体验凡人的疾苦,或者为了掩盖身份。”
“可在我看来,恰恰相反。”
“是克拉克·肯特在扮演”超人。”
“他为自己身为人类而感到骄傲,卡拉。这种骄傲不是来自於我很强所以我要保护弱者”这种在云端俯视的傲慢,而是来自於...”
“我是人类的一员,而我的族群即便脆弱、嘈杂、有时候还很愚蠢,但他们依旧如此伟大,值得我去守护”。”
“因为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泥垢,还有泥垢下掩盖的金砂。”
洛克笑了一声,自豪的笑。
“这就是克拉克。最像人的神,也是最像神的人。”
“6
”
街道上的车流喧囂依旧,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滯了几秒。
“那你呢?洛克先生。”那双海蓝色的眸子像是捕捉到了新的引力源,直直地坠落在洛克的侧脸上,“你是那个引导神像人一样生活”的人吗?”
这是一个越界的问题。
如果说克拉克是努力想要把脚插进泥土里的风箏,那么洛克是什么?
是那个拽著线的线轴?还是那个其实能飞得更高,却因为某种原因甘愿站在地面的......同类?
“我?”
“我可没那么伟大。神不需要引导,他们只需要一个吃饭的时候能不被当作异类围观的地方。”洛克自嘲道,“我不是灯塔,卡拉。”
“我只是一个负责確保他们在飞累了的时候,不仅能找到跑道降落,还能顺便喝上一杯热牛奶的......地勤人员。”
“地勤人员...
”
可那往往是飞行员最信任的人,是起飞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人,也是降落后最渴望见到的人。
卡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怎么了?”
察觉到少女过於直白的注视,洛克挑了挑眉,“我脸上沾到气泡水了?”
“不。”卡拉挠了挠脸颊,“我想说麻烦再给我一瓶气泡水。”
“作为待飞的僚机,我申请补给。”
“......有些时候,我觉得你学坏的速度比学会怎么种果树要快得多。”洛克嘴上虽然抱怨著,但动作却很诚实。
他侧过身,从带来的冷藏箱里又摸出一罐冒著寒气的气泡水,隨手拋出一道精准的拋物线。
啪。
带著水珠的铝罐稳稳地落入那只纤细却有力的小手中。
“所以...”
女孩並没有立刻拉开拉环,只是透视著罐子里不断上升的气泡,“我们就这么站著?不去看看吗?”
“没必要。”
洛克重新望向远处那一栋栋佇立在阳光下的建筑,那里正上演著属於另一个男人的剧目。
“习惯超人的生活,这对克拉克来说,也是一场必须要独自完成的考试。”
“我们这是继续陪考”。”洛克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被阴影完全覆盖,“在地球的育儿文化里,虽然这是一种毫无生產力、纯粹消耗时间的行为,但也就是因为这样...人才之所以为人。”
“我们有著哪怕毫无逻辑也依然蓬勃的情感。”
“因为是爱,所以才愿意把生命中最无可挽回的时间,变成毫无意义的陪伴。”
卡拉转头看了一眼五米外那位手足无措祈求上帝的考生母亲,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地球人真奇怪。”
“在氪星,如果所谓的试炼”还需要家长在场外陪同,这个后代会被视为基因序列存在严重缺陷,甚至会被剥夺某些社会评级。”
她摇了摇头,金色的髮丝在阳光下跳跃,“我从来不会让丹弗斯夫妇陪著我干这干那————他们也很欣赏我的独立自主。”
“那你应该错过了很多。”
“这里是地球,效率可不是唯一指標。”洛克抿了一口水,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天空,“你得学会把时间浪费”掉。比如盯著一只蚂蚁搬家,或者在路边数过往车辆的单双號。”
“维吉尔他就很喜欢这样。”
“这种无意义”,是维持精神结构不崩塌的承重墙。”
“如果你问克拉克,那你就能知道我会在晚上守著沙发抱著维吉尔看一夜脱口秀打发时间。”
卡拉侧过头,视线重新落在洛克的侧脸上。
不得不说...
这个男人她还是看不透。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身躯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和她在国立市面对的deo特工、或是面对那些总是如临大敌的將军们截然不同。
在他身边,天塌下来,似乎也只是一通电话或者摇个人就能解决的事。
也许克拉克之所以如此深爱这个看似充满缺陷的世界,並不是因为这些人类本身有多么值得......
而是因为在这个物种的样本库里,包含了洛克·肯特这样的存在。
如果人类能孕育出像他这样既能俯视深渊、又愿温柔拥抱尘埃的灵魂,那么这个种族,或许確实值得克拉克为之驻足?
甚至卡拉觉得...比起克拉克...
洛克·肯特这个地球人...
反而是...
最像人的神,最像神的人。
“这也是“家长”的必修课吗?”
卡拉突然问道,“学会浪费时间?”
“不,这是成年人”的必修课。”洛克隨口回答,“在其他人都忙著拯救世界、忙著焦虑恐慌的时候,你依然有底气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喝一瓶两美元的苏打水,或者在堪萨斯的农田里给玉米施肥。”
“因为你知道他们能解决好,並且,你也永远做好了在他们搞砸时为他们兜底的准备。”
“这就是余然。”
卡拉低头看著手中的易拉罐。
铝合金罐体上映出她有些失神的倒影。
在氪星上...
父亲在生离死別前抓著她的肩膀,眼神狂热而绝望,叮嘱她一定要找到表弟,然后復仇,然后活下去,然后光復氪星、最后的最后,去迎战未知————
而在国立市,她是火星猎人的秘密武器。
每时每刻,都在做下一刻要出发拯救世界的准备..
她的心一直都是悬著的..
但只有偶尔在那个农场的时候...她被允许做一个种果树的无用农夫。
“我觉得...”
下意识地用小拇指勾了一下鬢角的金色髮丝,卡拉往洛克身边的阴影里挪了半寸,“我可能有点喜欢这种浪费”了。
“嗯?”
洛克正在思考中午要不要去隔壁街买个热狗给迪奥啃啃,“你说什么?”
“没什么。”
卡拉迅速仰头,一大口冰镇气泡水灌入喉咙。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刺痛,又带著回甘。
她眯起眼睛,看著烈日下的车流,“我说,这苏打水不错。”
洛克耸耸肩:“当然,这可是你弟弟克拉克唯一推荐的平价品牌,虽然我觉得他只是喜欢这个罐子的红蓝配色。”
卡拉没再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洛克身侧的阴影里,任由名为鬆弛感”的引力,將她那颗总是悬在半空的心,轻轻捕获。
气流在耳边撕裂。
克拉克悬停在离地六百米的平流层边缘,生物力场微微震盪,弹开了周围稀薄的云絮。
刚才那阵异常的声波並非来自物理层面的巨响,而是来自人群..
在布莱克先生的辅助下,他如今超级听力分出的频谱中,能自动识別出人群中某种由於极度亢奋引发的心跳过速。
並没有那种心中一紧的廉价反应。
克拉克只是下意识的视线便穿透了云层,自然切开了大都会繁华的表皮。
两座钢化玻璃铸就的巨物插入天空,冷漠地反射著正午刺眼的阳光。
这里是卢瑟企业的双子塔。
他再熟悉不过了,一两年前才在莱昂內尔叔叔的带领下来这里参观过。
不过现在显然没什么参观的功夫。
他能清晰地看见就在东侧塔楼的一处高层露台边缘,一个渺小的黑点正摇摇欲坠。
一个年轻女性。
高空的狂风將她的头髮扯得像一团乱麻,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是生物本能对死亡的抗拒,即便她的大脑已经下达了让自己跳下去的指令。
而在下方...
大都会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但透过警笛声,能看见无数举起的手机摄像头髮出亮光,像是一群等待餵食的发光深海鱼,正贪婪地记录著这场高空真人秀。
女人並没有看下面,她死死抓著栏杆,但身体重心已经在这个危险的槓桿上失衡。
她对著空气,或者说对著这座大楼背后那个看不见的资本幽灵嘶吼:“都快滚开!等会我不想砸死你们!让警车把下面拦住!”
声音被风撕碎,只有克拉克听得真切。
她甚至在担心波及无辜。
紧接著,她从肺叶里挤出了最后一点力气,喊出了那句让整个双子塔大楼玻璃幕墙都显得荒谬的遗言:“还有快让莱昂內尔出来看一眼!等我死了————把那该死的绩效考核废除!
!"
克拉克轻轻嘆了一口气,有些惆悵..,这是一个连自杀都在担心自己会伤害到路人的善良灵魂。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克拉克脑海中闪过刚才act考场上的那些试题,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似乎是被绩效逼上绝路的职员。
比起面对全副武装的外星怪物,自己將来要面对名为生活与工作的钝刀子,似乎更难防御。
唉...
要不还是回农场种玉米吧,至少玉米不会逼你交绩效。
可就在这思绪流转间,下方的声音骤然如潮水上涌,这是属於明日之城对明日之子的呼唤。
“超人!看这边!”
“超人!我们敬爱你!”
“超人!救救她!”
“天啊,我就知道他会来!”
“神跡!快拍下来!”
无数镜头从女人转为了对准超人。
手机闪光灯在正午的阳光下像萤火虫群一样闪烁。
毕竟对地面上的人来说,这是一场免费的再加场演出,是那个刚刚举起波音707的红披风再次展现神跡的时刻。
除了那个女人...
她在听到超人”二字的瞬间,脚下便是一颤。
那是恐惧,是被神明注视时的自惭形秽,更是某种绝望的催化剂。
超人来了..
那个代表著绝对正义、绝对力量的神来了。
那么那些压榨她的资本家,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著咖啡决定她生死的人,是不是更加高枕无忧了?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个神来兜底?
她向前迈步,脚后跟已完全悬空。
“这可不好...”
克拉克眉心微蹙,身形一晃,来到女人身前。
並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光波,他只是將生物力场向外延展,像一层透明的蛋壳,將他和女人包裹在內。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
刺耳的警笛、人群的欢呼...
在这一剎那全部由於力场的隔绝而消失殆尽。
此刻,在这六百米的高空,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克拉克温和道:“女士,请看著我。这层力场能隔绝声音,下面的人听不到我们说话。你最近或许经歷了很多,或许————”
“你懂什么!超人!”
女人骤然回神,咆哮声在狭窄的静音力场內迴荡。
她脸上的妆早已哭花,黑色的眼线液在脸颊上划出两道狼狈的轨跡。
她並没有因为面对的是人间之神”而感到敬畏,反而因为那种高高在上的完美而感到被羞辱。
在她的泪水与充血的眼球中..
那个红蓝色的身影不仅不神圣,反而因为光线的折射而显得扭曲、模糊。
充满了压迫。
“你飞在天上!你甚至不用担心会摔死!”她指著超人,手指因为用力而在颤抖,“你根本不懂我们!”
“就在上周————我在墓地埋葬了我的母亲。那天雨很大,我站在那里直到所有人都离开————”
她声音开始变得破碎,像是在拼凑一段並不完整的回忆。
“我想————我剩下的还有什么?那一刻我发现,我没有家人了。然后我转过身,看到了什么?”
她猛地指向身后那座冰冷的双子塔。
这是卢瑟家族商业帝国的象徵。
“我看到的居然是这些?!是在一个小隔间里,像电池一样每上六天班,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然后像只牲口一样隨便找个人结婚,生孩子,最后和我母亲一样————被莱昂內尔那该死的绩效考核压榨到高血压心臟病而死去?!”
风虽然被阻隔,但寒意却从这几句话里渗了出来。
“就这样?我们活著就是为了这个?!为了给老板换一辆新车?!有什么意义!”
克拉克悬停在半空,原本准备好的教科书式劝导词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是面对一只几十吨重的怪兽,他可以用拳头解决..
如果是一艘坠落的客机,他可以用肩膀扛起。
但面对这种名为虚无的质问,他那双能看穿钢铁的眼睛,却看不穿答案。
女人並没有停下,她情绪决堤:“我高中毕业的时候,也想过————不,所有人都想过!我们要离开那个该死的小乡村,我们要去大城市干大事!我们会改变世界,我们会成为像你一样的英雄,去拯救世界!”
她盯著超人胸口那个熠熠生辉的s”,眼神空洞。
“这不公平!凭什么你是超人,而我是废料?!所有的一切都不公平!超人,你敢说这一切公平吗?!”
”
”
沉默。
克拉克·肯特...
这个来自於堪萨斯农场、刚刚因为救人而错过了两门重要考试的高中生,此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倒不是对方这歇斯底里逻辑混乱的话语..
也不是物理层面上的重力压迫..
而是这名为阶级与命运的引力波。
他想说自己其实也刚刚从堪萨斯的小乡村出来。
他想说自己为了救人刚刚搞砸了自己的act考试,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
他想说自己其实还在为了怎么跟老爸和老妈还有叔叔和兄弟们解释而头疼。
但在女人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面前,在这个即使过劳死也只能换来一份讣告的世界逻辑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且傲慢。
因为他確实飞在天上,俯瞰眾生。
而她深陷泥潭,正在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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