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心里暗骂,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些。他盯著那光幕上的標题,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以后自己要是再通过秦校长接任务,他就是狗。
邢台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看到他眼神变化,看到他最终归於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邢台嘴角那点弧度似乎深了一丁点。他手指一划,关掉了光幕,把金属薄片收回了兜里。
“现在,”邢台说,“我们可以聊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躺椅上的雪狐忽然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后腿,但很快又恢復平静,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痉挛。
李文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甚至带著点刻意放鬆下来的味道。
“你说的对。”他说,“我的心態,確实还没完全转变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邢台那只抚摸雪狐的手上。
“但是,”李文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的行为,我还是不太接受得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冒犯。但他想试试。试试邢台所谓的“不在意”,到底到什么程度。也试试,自己这个“神子”的名头,到底有没有一点分量。
邢台闻言,点了点头。
这个反应让李文愣了一下。他预想了对方可能会冷笑,可能会解释,也可能直接变脸。但点头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摸不著头脑。
邢台终於把手从雪狐身上拿开,转过身,正面看著李文。他脸上的疤痕在侧光下显得更深。
“看来,”邢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影响你的不是什么心態问题。是对万兽教的有色眼镜。”
有色眼镜?
李文没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虽然说,我们確实荤素不忌,不择手段。”邢台说得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说到底,万兽教也只是一个利益集团。一个……与七大国立场天然对立的利益集团。”
他走到一旁放著茶具的小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这层对立,是我们能拿到兽国那些老古董投资、获取资源的必要前提。没有这层皮,那些脑子里只有『非我族类』和『人类威胁论』的傢伙,看都不会看我们一眼。”
他抿了一口冷茶,继续道。
“所以,我们其实只有一个教义,一个宗旨。”邢台看向李文,独眼里的神色很认真,“那便是,利益至上。”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至於兽神?”邢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那不过是一只假想的羊。一只可以让我们定期从某些信徒、某些合作者那里,薅到羊毛的羊。”
利益至上。假想的羊。
这些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李文本就有些混乱的认知上。和他想像中那种狂热的、被某种扭曲信仰驱使的邪教组织,似乎不太一样。
听起来……更现实,更赤裸裸,也更……契合某种他並不陌生的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教义,某种程度上,还真的和他自己的一些处事原则不谋而合。
只是,他自己的底线,似乎画得更鲜明一点。而且,在东煌內部,万兽教留下的恶名,显然不止是“利益至上”这么简单。屠杀、献祭、製造混乱……那些血淋淋的记录,不是一句“利益驱动”就能完全解释的。
他心里仍有怀疑,但表面上,他顺著邢台的话问了下去。
“可是,”李文说,语气里带上了点探討的意味,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的排斥,“这些与你的做法——就是刚才对那狐女的做法,有什么关係吗?”
他注意到了邢台態度细微的转变。从最初在会议上的冷淡,到认出“神子”后的恭敬,再到刚才点破他时的直接,现在又似乎带上了一点……同僚之间交流的味道?
既然对方似乎把自己放在了某种“可交谈”的位置上,李文觉得,自己说话也可以少些顾忌。
邢台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看起来比较真切的笑容,虽然那道疤痕让这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当然有关係。”他走回躺椅边,手指再次拂过雪狐的皮毛。这一次,他的手指在某个位置稍稍用力按压了一下。
躺椅上,雪狐紧闭的眼皮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近乎呜咽的声音,四肢也开始细微地抽搐。
它要醒了。
但下一秒,邢台的手掌整个覆了上去,一股极淡的、带著某种甜腥气的粉末从他指缝间飘落,沾在雪狐的鼻尖。
雪狐的抽搐立刻停止了,呜咽声也消失了,重新陷入更深沉的“昏迷”状態。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两三秒。
李文看得清楚。那粉末,是某种强效的镇静或催眠药物。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准。
邢台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们培育师,在七大国內,主要工作是帮助『他人』培育『他们的』宠兽。定位是辅助者,是服务者。”他缓缓说道,“而在兽国,我们的服务对象变了。直接就是宠兽本身。在这里,我们更常被称作『医师』。”
“对於宠兽而言,发育不良,是病。进化受阻,是病。能量淤积,是病。甚至心情鬱结、食欲不振,在某些高阶宠兽那里,都可能被视为需要治疗的『疾病』。”
他看向李文。
“一个医生,除了技术要过硬之外,想要成为大多数『病患』的选择,需要什么?”
李文没回答。
邢台自己给出了答案。
“名气。”他说,“需要让儘可能多的『潜在病患』或其主人知道,你这里能治別的医生治不了的病,或者,能更快更好地治好常见的病。”
他指了指躺椅上的雪狐。
“而在这里,在这片区域,获得名气最快的方式之一,就是处理一些『疑难杂症』。比如,一只被撞得『濒死』、『內息紊乱』的雪狐。”
“夸大其词的病症诊断,配合后续『正常』甚至『低廉』的治疗费用和『显著』的疗效,是建立口碑、吸引客源的最基本手段之一。”邢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解一种行业惯例,“那只雪狐,明天就会『康復』。
那位狐女会感激涕零,会告诉她的族人朋友,这里的邢医师医术高超,仁心仁术。她留下来的这几天,会帮我处理不少杂事,省去我僱人的开销和风险。而她未来可能带来的,无论是更多的『病患』,还是她家族可能提供的资源渠道,都是潜在的、更大的收益。”
他说完了,看著李文。
“所以,你明白了吗?”
后堂里一片安静。
高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些许,落在地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李文站在那里,看著邢台,看著躺椅上那只被隨意摆弄命运的雪狐,很久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明白的不仅仅是邢台这一套操作背后的逻辑。
更是明白了他此刻所处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以及,在这里,他可能需要用一套什么样的规则,才能活下去,以及完成任务,重新回到东煌。
而现在唯一的谜团,就是神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