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血液似琉璃凝成,隱隱透出玉质光华;一身气息愈发沉凝,仿佛山岳压境,不动而威。
半月之后,静室外聚起不少人影。
三皇子段青盯著眼前灵雾蒸腾、宝光浮动的景象,眉头直跳,脱口低呼:“疯了!真疯了!为铸一道无瑕道基,竟把家底全砸进去!”
后半句,连他这等皇族出身,也觉得羞於启齿。
长公主萧玉凤眸微抬,眉梢轻扬,略带讶异:“事不关己,不必掛怀。三弟,守住本心,方为正道。”
“用不著大姐耳提面命——不过一时咂舌罢了。倒是陈玄……快成了。”
段青忽有所感,指尖微颤,抬头望向天穹灵气奔涌的漩涡,语速陡然加快。
与此同时,陈府外围,几位半步造化的老辈人物齐齐鬆了口气。
陈玄若破境成功,这场挥霍无度的“灵宝灌顶”总算能收手了。
虽说这些天地奇珍、万年灵粹,对他们而言早已难推修为寸进——哪怕吞下整座灵脉,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对身后宗门、世家乃至整个道统而言,仍是不可再生的硬通货。
眼睁睁看著它们被陈玄一口口吸乾,几位老前辈心头都在滴血。
“老朽若少年时有这般资粮,何至於蹉跎至今?”
“呵,造化之境岂是堆出来的?那是得踏进邪神之地,搏一条逆天血路!”
“可踏进去了,便会被天道钉死印记——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大修,灵海深处皆刻著天地烙印;那些外来邪神,天道想罚都抓不住把柄。”
“行了!这是陈玄公子的机缘,咱们只管护法,莫生枝节。”
眾老默然收声。
他们心里清楚:此人,不容有失,必须死守到底。
几个悠长吐纳之后,陈玄唇角微扬,清晰感知到体內壁垒崩解、灵机勃发——天之境中期,已稳稳落定。
他抬脚迈步,对天地之力的驾驭骤然圆融。
从前飘渺难捉的法则之力,此刻如薄纱覆体,隨念而动,仿佛他呼吸之间,便是天地呼吸。
天与地本是一体两面。
这般浑然一体、物我两忘的玄妙之感,令人醺然欲醉,连陈玄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直到踏出静室门槛。
他一眼瞧见长公主萧玉与三皇子段青,笑意朗然:“劳烦二位久候了。”
“小事而已。”
段青朗声一笑,快步上前,重重搂住陈玄肩膀,“天之境中期?等你哪天叩开造化之门,我怕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陈玄目光转向萧玉,神色淡了几分,疏离之意浮於眉宇。
两人此前爭执未消,他並非记仇之人,却也从不强装宽厚。
段青眼尖,当即识趣告退,溜得比风还快。
陈玄没了顾忌,语气乾脆利落:“若无要事,殿下请回吧。”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
在他眼里,女人不过是红粉骷髏。
不过是一张俊逸面孔罢了,而这副皮相,於他而言,连尘埃都算不上。
陈玄脚步未停,长宫主萧玉忽而轻笑一声,声音清越却带著刺:“陈玄公子如今手握乾坤,竟还揪著昔日旧帐不放?莫非真要叫人觉得,强者失了胸襟,上位者丟了气度?”
纵然话已至此,长宫主萧玉仍端著那副俯视眾生的架势——眉梢微扬,语调微扬,连呼吸都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倨傲。
谁给她这份篤定的错觉?
须知上水王朝的老祖、大理王朝的太上皇,见了陈玄,哪个不是平礼相待、执手如故?
偏她一个晚辈中的晚辈,倒在他面前摆起谱来。
陈玄始终未回头,只留一道挺拔背影,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殿下怕是记岔了。我既已是执棋之人,落子何须讲规矩?
所谓制衡之术、权谋之术,我懒得用——只因我抬手之间,便能定下殿下的前路、去向,乃至生死。”
这话,是他给长宫主傲慢的一记响亮耳光。
“往后,请殿下安守本分,莫生妄念。
我与三皇子段青交情深厚,而以他的才干心性,登临大宝、稳坐龙庭,不过是水到渠成。”
此言一出,立场昭然若揭。
他本无意搅进皇族爭斗这摊浑水,可长宫主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既然她递来刀,他便顺势握紧——反正以他今日分量,站队又何妨?
他图的不是那把龙椅,只是让所有人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定盘星。
长宫主萧玉闻言,指尖一颤,脸色霎时发白。
她原以为陈玄会袖手旁观,谁知他突然翻脸,打得她措手不及。
话音未落,刚踏出院门的三皇子段青已如疾风折返,一把揽住陈玄肩膀,朗声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兄弟心里有我!”
“你放心,我碗里有肉,你碗里绝不会少汤;你永远是头一个,我永远是你后盾!”
“殿下言重了,我们本就是盟友,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陈玄语气平和,甚至略带几分疏离,“不止是我,许多前辈亦持此见——女子未必逊色於男儿,但情之所至,有时难免失之偏颇。”
他刻意说得公允,可听在旁人耳中,早已成了最锋利的站队宣言。
陈玄迈步跨入前厅,段青尚未跟上,便侧身望向长宫主萧玉,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大姐,您还不走?
今日我这位兄弟,可是半分面子都不愿给您留了。”
段青此刻神采飞扬。
此前他与陈玄密谈之后,便彻底熄了强求之心——深知此人既能托他登天,也能让他坠渊。
一切,只能静待机缘。
哪想到,大姐今日竟亲手將天赐良机送到他手上,把陈玄逼至不得不选的境地。
说起来,他还真得谢她一谢。
“不劳三弟提醒。”
长宫主萧玉眸色一沉,转身离去,裙裾划出一道冷硬弧线。
“哈哈哈哈——”
前厅內笑声震梁,“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才叫痛快,才叫人间至乐!”
进了前厅,段青接连许下数诺,字字掷地有声,直到心头踏实了,才拱手告辞,阔步而出。
他前脚刚走,陈府几位风姿各异的姑娘便悄然现身。
方才虽未亲见,可一字一句,早被她们听得分明。
陈府之內,除前厅设有隱秘结界,其余院落皆未布隔音法阵——毕竟总不能连风过竹林的声音都拦著,反倒失了活气。
“方才……竟是公子一人,便定下了皇统归属?”
雪月宫主瞳孔微缩,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
天夜宫主垂眸一笑,神色已不再犹疑:“皇统更迭而已,难不成还能比得过造化之境的雷劫、天玄之境的道纹?”
话虽扎心,却字字落地生根。
夏千雪早已习以为常,只轻轻拨了拨鬢边碎发,淡声道:“小事罢了,对公子来说,不过抬抬手的事。”
消息隨即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大理王都每一条街巷。
六十九
长宫主一派的文武官员,听闻消息后人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脊背发凉,仿佛天穹崩裂、星河倒悬,比当年造化境中期那天魔真神撕开虚空亲临皇都还要骇人。
自古皇子夺嫡、朝堂分党,贏者登临九霄,输者满门覆灭——这规矩刻在青史里,也浸在血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