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第二个黄镇

    两人回到龙舟渡船。
    刚好赶上晚饭。
    寧远也省了事,在饭桌上,就为寧姚裴钱她们几个,介绍起了李宝瓶,说她不仅是山崖书院的贤人,还兼任大驪齐瀆的河道总督。
    李宝瓶有些靦腆。
    对这位红衣小姑娘,寧姚,刘重润,还有苏心斋,三人各有一份见面礼,谈不上多贵重,但也不算小气。
    一顿饭下来,裴钱除了跟与她同龄的李宝瓶打了个招呼后,基本没怎么言语,第一个吃完,第一个撂下筷子,便一溜烟跑去了船头那边。
    寧远没多想。
    吃过晚饭,寧远领著李宝瓶去找住处,选的是顶楼最上等船舱,结果一路走过去,小姑娘都不太满意。
    寧远也耐著性子。
    到了二楼。
    李宝瓶忽然拉了拉男人的衣袖。
    寧远低下头。
    李宝瓶小声问道:“先生,你的开山大弟子,就是那个裴钱,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寧远隨口道:“那丑丫头,是嫉妒你长得好看,没事,过两天就混熟了。”
    李宝瓶若有所思。
    然后她仰起脸:“先生,我能不能跟裴钱住一间?”
    寧远看了看她。
    隨即默然点头。
    此时此刻,心头就只有一个想法。
    看看,瞅瞅,別人家的孩子,对比自己的弟子裴钱,就是要懂事的多。
    將李宝瓶安顿好后,寧远走出门外,径直来到观景台,耳边破空声不断,裴钱正在默默打拳。
    察觉到身后脚步,裴钱停下动作,收拳而立,转过头,咧开嘴角,笑著喊了句师父。
    寧远微微点头。
    男人一步跨上栏杆,再一屁股坐下,裴钱知道师父有话要问,便有样学样,轻轻一跃,挨坐一块儿。
    寧远问道:“破境了?”
    裴钱嗯了一声。
    男人又问,“是否是以最强二字,躋身的武道五境?”
    裴钱点头。
    寧远跟著点头,“那么你应该又去了一趟那座武道山巔?见到那个男人没有?见了的话,聊了些什么?”
    黑炭丫头一本正经道:“见了,不过我没有说什么,打了个招呼而已,倒是那个男人,与我说了好些话。”
    裴钱开始竹筒倒豆子。
    “那个老傢伙,一点都没有高人风范,不问我的修行,反而操心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是傻子不成?我都是天下最强五境武夫了,这么大本事,还能让自己饿著?”
    寧远笑呵呵道:“姜赦有没有在你这边提起过我?”
    裴钱点点头。
    “问了,但是他说话不太好听,好像对师父有什么偏见,我听不惯,就抓著他打了一顿。”
    寧远咂了咂嘴。
    暴打兵家初祖,將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种事儿,恐怕这天底下,也就裴钱能做了。
    不过好像,貌似,大概,上次裴钱躋身第四境,也干过同样的事?
    记不太清了,寧远自顾自摇头,隨后问了个比较关键的,“裴钱,这次去那武道山巔,姜赦有没有教你什么拳法?”
    裴钱点点头。
    男人便问道:“露两手看看?”
    岂料这丫头又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师父,那人確实想教我拳法来著,说得天花乱坠的,表示他的这门拳法,一旦修炼至大成境界,可以让我往后与人对敌,无视两境之差。”
    听到这,寧远已经隱隱感觉不对劲。
    果不其然。
    紧接著,裴钱耸耸肩,隨口道:“但是我看不惯他,就没学,况且在我心里,当年种老夫子教我的顶峰拳架,已经很厉害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
    隨后一拍额头。
    得,自己怎么收了个这么蠢的弟子?
    那可是兵家初祖,一位武神的看家本领,你管这儿啊那的,先学了再说,反正又不用掏一颗雪花球。
    稳赚不赔的买卖,干嘛不做?
    姜赦二字,所代表的,毫无疑问,就是天下武道的顶峰,那么他的拳法,又能差到哪去?
    此时此刻,师父看徒弟,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裴钱也瞧出了意思,小心翼翼道:“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
    寧远呵出一口气。
    伸手搭在她脑袋上,摆出一个笑脸,摇头道:“没有的事,不想学就算了,咱们剑宗之人,行事就该如此隨性。”
    可裴钱就是觉著,师父此时的笑,比哭还难看。
    然后只听师父继续说道:“裴钱,下次如果还能以最强二字破境,去了那座山巔,就不要如此……嗯,隨性了。”
    “不管那人的好坏,反正只要他愿意教,你学就是了,不用忌讳什么,说句实在的,你就算连吃带拿,把他一身好东西都抢走,也是天经地义。”
    一番话,说得循循善诱。
    “裴钱,记住一个道理,我辈修行,其实总结起来,就两个字。”
    “搬山而已。”
    “跟挣钱一样,你想啊,如果你学了那姜赦的拳法,以后破境,是不是就能更快?实力是不是也会更高?”
    “將这拳法嚼烂了,悟透了,往后某一天,长大了,你也收了开山大弟子,不就能传下去了?”
    裴钱重重点头。
    她笑眯起眼,“其实我一开始也想学的,只是想起读过的书上道理,是那句『无功不受禄』,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既然师父说可以,那我下次就努努力,爭取再拿个最强六境的头衔,再去一次那古怪山巔。”
    说到这,裴钱低下头,掰起手指,自顾自盘算,开口道:“下次见了那人,我不仅要学他的拳法,他手里的那杆长枪,嗯,还有身上那件金甲……”
    “全都抢过来!”
    寧远满脸欣慰,笑眯眯道:“这就对咯。”
    “不过,裴钱啊,底裤还是要给人留著的,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
    话题突然岔开。
    “裴钱,我让宝瓶跟你住一间,有没有问题?”
    “啊?”
    “不喜欢她?”
    “……没有。”
    “是觉得自卑?觉得自己是个丑丫头,人家却是水灵水灵的小姑娘?”
    “那倒没有,只是觉著那个宝瓶姐姐,年纪跟我差不多,却已经是书院贤人了,头上还顶著个河道总督的头衔,又是中五境修士,我就感觉自己很没用。”
    “裴钱,记住,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师父什么时候教我练剑?”
    “明天。”
    ……
    龙泉郡。
    天光大亮。
    牛角山,一老一少,沿著脚下青石,並肩而行,缓缓登高。
    崔瀺,陈平安。
    认真说来,这还是同属文圣一脉,大师兄与小师弟的第一次见面,走在登山路上,崔瀺面无表情,鲜少开口,而陈平安,同样沉默寡言。
    登上牛角山渡口。
    渡船还没抵达靠岸,崔瀺想了想,转头笑问道:“关於书简湖,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陈平安眼神晦暗。
    白衣剑修摇摇头。
    对他来说,时至今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算问了出来,得了答案,也无甚意义。
    反正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了。
    顾璨死了。
    还需要问什么?
    不需要了。
    好好练剑便是,倘若將来某一天,境界大成,剑术大成,有了足够实力,该如何就如何,该问剑就问剑。
    而对於身旁老人,这个名义上的“大师兄”,陈平安没什么感觉,当然,怨恨什么的,也不至於。
    以前,现在,往后,或许他陈平安,都不会认这个所谓的大师兄,事实上,今天出门远游,崔瀺为他送行,也是老人自行前来,並未与他提前告知。
    场面很是微妙。
    崔瀺倒也不在意这些,自顾自叮嘱道:“陈平安,去了中土神洲,见了左右,代我与他问个好。”
    陈平安目不斜视。
    一袭白衣背剑,神情冷漠,自始至终,他从开始登山,到此刻站在渡口岸边,都无视了这位老人。
    当他不存在。
    崔瀺摇摇头,“陈平安,书简湖之事,其实落到这般田地,已经是最优解。”
    “顾璨不死,你这辈子,都註定会被困在其中,纠缠一生,为此画地为牢,值得吗?不值的。”
    “顾璨死了倒还好,你也不用去纠结一个是非对错,为什么?因为对错已经很明了了。”
    “因为你陈平安,往后无需再去念及早年顾母的一饭之恩,专心练剑,一心想著报仇就可。”
    陈平安终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什么反驳之言。
    年轻人转过身,皱著眉,定定的看向这个儒衫老人,半点不客气,问道:“崔瀺,我能不能砍你一剑?”
    崔瀺哑然失笑。
    貌似这句话……以前也听人说过?
    终於有了点剑修的样子了。
    不枉老夫的一路护道。
    不多时。
    一艘堪比山岳的跨洲渡船,从中土神洲远道而来,缓缓下沉,不过因为过於庞大,並未落地,只是悬在空中。
    船头悬掛有儒家旗帜。
    隶属於文圣一脉。
    崔瀺双手拢袖,抬起头,望向这艘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跨洲渡船,情不自禁,陷入回想。
    其实若是追本溯源。
    这艘山岳渡船,最早属於中土山海宗,也是由他们打造,只是后来山海宗的一位老祖,將其送给了文圣一脉。
    那段岁月,文圣一脉的师兄弟,包括老秀才,境界都还不高,每次出门游歷,总不能就一路慢吞吞的御风而行。
    当年行走四方,这艘渡船功劳不小,驮著师兄弟几个,走过了无数的山山水水,大半个浩然天下。
    时隔百年。
    如今又来了东宝瓶洲。
    而小师弟陈平安,也会在今日,乘船远赴中土,跟隨其师兄左右,后续还会去那南海镇妖关。
    无他,练剑而已。
    崔瀺说了两句临別赠语。
    “陈平安,你不肯认我这个大师兄,没关係,身为师兄,也不与你计较这个。”
    “小师弟,无论是到了中土神洲,还是去了镇妖关,以后跟著左右,安心练剑就可,家乡这边,不用多想。”
    饶是如此。
    陈平安依旧冷漠。
    一袭白衣,紧了紧身后长剑,就这么上了渡船,移步船头,最后看了眼家乡后,转头望向中土神洲方向。
    独独没有看那个所谓的大师兄一眼。
    可即使渡船已经离开龙泉郡地界。
    站在牛角山渡口的老人,仍旧没有挪步,没有离去,没有收回视线,崔瀺始终保持那个站姿。
    杨老头不合时宜的出现。
    吐了口烟雾,他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国师大人,所以从始至终,你都没有放弃这个小师弟?”
    “也就是说,当时的书简湖一役,结束之后,寧陈之间,达成了一个……你所希望的圆满结局?”
    崔瀺想了想,微微点头。
    一根绳上的蚂蚱,没必要瞒著这位老神君。
    杨老头皱了皱眉。
    这件事,办的有些不太光彩了。
    与墙头草无异。
    崔瀺好似在自言自语,缓缓道:“小齐看中,选择代师收徒的陈平安,我的小师弟,名正言顺。”
    “我作为师兄,自然会认他。”
    “但是没办法,陈平安註定做不了我的手中剑,他的成长,实在太慢,我也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寧远是最好的选择。”
    “而我的小师弟,我又不能完全撒手不顾。”
    “怎么办?”崔瀺隨之摇头,“能怎么办,只能试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有了一场书简问心。”
    他没再继续说。
    杨老头却知道什么意思。
    书简湖一役,寧远剑斩廊桥剑灵,以下犯上,恰似当年人族登天,篡其位,夺其名,成功“做主”。
    而陈平安,“侥倖”未死,虽然失去了一把“偽剑”,却真正做了人,真正做了持剑者之主。
    当然,这还不够圆满。
    真正圆满在於,陈平安从此以后,在顾璨死后,心境之中,就诞生了一颗名为“復仇”的种子。
    而復仇,是一条能让人心无旁騖的大道。
    一日不得消解。
    陈平安的神性,就一日不得解脱。
    杨老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撂下烟杆,抬起头颅,视线穿过浩渺云层,落在一艘去往中土的跨洲渡船上。
    亦是在看一名年轻剑修。
    他喃喃道:“第二个……”
    “黄镇?”
    崔瀺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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