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影中之死
    鬼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那柄画著骷髏白骨图的诡异摺扇，缓缓地展开，又缓缓地合上。
    如此，反覆了数次。
    他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平復自己心中那同样是翻腾不休的惊涛骇浪。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殿下。”
    “此事，已非你我之力，所能抗衡。”
    “为今之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
    “————唯有，静观其变。”
    而就在神都的所有掌权者，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未知恐惧，而陷入了束手无策的被动观望之时。
    稷下新盟，那座位於百工坊深处的简陋议事厅之內，却是一反常態的灯火通明。
    数十名来自【风闻司】与【格物司】的核心成员，將这间本就不大的屋子，挤得是满满当当。
    ——
    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恐惧与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於病態的，充满了求知慾的兴奋。
    在议事厅的正中央，那面本是用来张贴盟中告示的巨大木板之上，此刻，掛著的是一幅比秦王府那副还要详尽十倍不止的神都舆图。
    图上，用顏色各异的硃砂墨，密密麻麻地標註出了这几日来，所有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死者的身份，过往。
    每一个標记的旁边，都附上了一段，由【风闻司】成员，冒著生命危险，从现场，从死者邻里之间，收集来的口供与线索。
    而在那木板之前，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脸上还带著几分书生气的年轻人，正拿著一根细长的木桿，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侃侃而谈。
    他便是【格物司】的第一任司主，陈平。
    一个屡试不第，却对格物致知之学，有著近乎於偏执狂热的落魄书生。
    “诸位。”
    “经过我等，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排查与比对。”
    “我等，已基本可以確定。”
    “此次神都失踪案的凶手，其作案手法与规律。”
    他手中的木桿，在舆图之上，那一个个看似毫无规律的红点之间，缓缓地划过，最终，连接成了一个，巨大而又充满了诡异美感的几何图形。
    “你们看。”
    “凶手的每一次出手，都並非是隨机的。”
    “其选择的目標与地点，都严格地遵循著某种，我们尚无法理解的空间与时间的规律。”
    “它，就像一个最是精密的猎手，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丈量著这座城市。”
    “而那些死者————”
    他的木桿，点在了那图形的正中央。
    “————不过是它，用来標记坐標的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点罢了。”
    这番充满了顛覆性的言论，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著那幅，在陈平的勾勒之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巨大杀人地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就在此时。
    一个充满了决断意味的声音，从那议事厅的门外响了起来。
    “它不是在丈量。”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著一身朴素布衣，身形並不高大，眼神却平静得有些可怕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是盟主，赵德。
    他缓步走入，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那张，由无数个代表著死亡的红点，所构成的诡异图形，將“吾主”陆青言，刚刚才传递给他的神諭，传达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它是在————布阵。”
    “一个，以整个神都为基，以万千生灵为祭品的，空间传送大阵。”
    “空间传送大阵？！”
    陈平第一个失声惊呼，他那张本还算是镇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阵法，但“传送”二字，其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对空间法则，稍有了解的修士，都为之疯狂。
    “不错。”
    赵德点了点头，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只是將“吾主”的意志，继续地复述了出来。
    “对方的目標，不是这座城市。”
    “而是这座城市之下，那条陷入了沉寂的镇国龙脉。”
    “他们要做的，不是毁灭。”
    他看著眾人，缓缓说道。
    “而是————降临。”
    话音落下。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被这个，足以顛覆整个大夏王朝的惊天计划，给彻底地镇住了。
    他们看著那个，平静得有些可怕的汉子，大脑一片空白。
    最终，还是方仲永，这位曾经的“铁嘴御史”，第一个从那巨大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他看著赵德，声音嘶哑。
    “盟主。”
    “此事————我们，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该怎么办？
    將这个消息，上报给太子？还是秦王？
    然后，眼睁睁地看著这两位，被彼此的猜忌给彻底地捆住了手脚的掌权者，为了那点可怜的权力，而相互攻计，相互掣肘，最终，坐视著整座神都，连同他们自己，一同滑向毁灭的深渊？
    他们不敢赌。
    他们也不信。
    他们如今，唯一能信的，只有眼前这个曾为他们带来过希望的汉子。
    以及，他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天道”。
    赵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了那幅，被死亡的阴影所彻底笼罩的巨大舆图。
    他看著那一个个，代表著无辜生命的红点。
    他想起了“吾主”的话。
    “————一个新的时代，即將来临————”
    “————一条全新的道路，已在他们的脚下，展开————”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充满了期盼与不安的脸。
    “传我盟主令。”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自今日起，我稷下新盟，进入战时状態。”
    “【风闻司】，动用你们所有的力量，將天外邪魔，欲毁神都”的消息，传遍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所有的人，都从那麻木与恐惧之中，清醒过来。”
    “【格物司】。”他又看向了陈平，“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內，我需要你们將那座空间传送大阵的所有节点，都给我找出来。”
    “一个都不能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摩拳擦掌，战意勃发的【戒律司】成员身上。
    “至於我们————”
    他伸出手，按在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过的朴素长刀之上。
    “————该去会一会，那些来自天外的不速之客了。”
    他说完，不再有半分的停留，第一个走出了这间议事厅。
    走入了那片，被黑暗所彻底笼罩的冰冷夜色里。
    神都的雨夜，总是来得格外迅猛。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凝固的铁水，低低地悬在皇城的琉璃瓦之上，將整座城市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轰隆！”
    一道粗大如山岳的紫色闪电，毫无徵兆地撕裂了那片漆黑的天幕，將天地之间映照得一片惨白口紧接著，便是那震耳欲聋的雷鸣，从那云层的尽头，滚滚而来。
    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挟著，化作了千万条鞭子，狠狠地抽打著这座陷入了恐慌的城市。
    东宫，毓庆殿。
    太子夏启渊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风雨所彻底淹没的世界，眉头紧锁。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收到了来自稷下新盟的密报。
    那份密报之上，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推演出了一套关於“影子杀人”的惊天理论。
    以及，一个让他感到不寒而慄的最终结论。
    一场规模空前的“降临”，即將来临。
    他本能地觉得荒谬。
    可他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却又在告诉他，这一切，或许都是真的。
    他下令，让城內的所有禁军，进入最高级別的战备状態。
    可然后呢？
    然后，他便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著那片越来越阴沉的天空，等待著那未知的审判。
    就在此时。
    天空之上，那道本还只是如同瑕疵般的漆黑裂缝，竟在那道紫色闪电的映照之下，猛然扩大！
    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撕开的伤口，从最初的数丈，迅速地扩展到了数百丈，数千丈！
    一道比任何黑暗都要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空间裂缝，横亘在了神都的上空！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充满了混乱与不祥意味的恐怖气息，从那道裂缝的另一端，疯狂地渗透而来！
    整个神都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而又充满了攻击性。
    那些本还在家中瑟瑟发抖的凡人百姓，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给死死地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那些修为在身的修士，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之间的联繫，正在被一股更为霸道，更为混乱的异种法则，强行地干扰，隔绝！
    “那————那是什么？！”
    一个负责守卫皇城的禁军校尉，指著天空那道如同深渊巨口般的裂缝，发出了充满了惊恐的尖叫。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更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个漆黑的“雨点”，从那道巨大的裂缝之中，降落了下来。
    它们的速度很快，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砸向了那座象徵著大夏王朝最高权威的皇城！
    “敌袭！”
    “开启护城大阵！”
    悽厉的警报声，划破了雨夜的寧静。
    “嗡！”
    笼罩著整座皇城的“紫微天都大阵”，光芒大放！
    一道由无数紫色符文构成的巨大光罩，冲天而起，將整个皇城都笼罩了进去。
    然而，那些漆黑的“雨点”，在接触到那层光罩的瞬间，竟没有半分的停顿！
    它们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牛油一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足以抵挡数名金丹真人全力一击的强大阵法！
    然后，重重地砸落在了那座，被禁军士卒围得水泄不通的朱雀门前！
    “轰！”
    “轰！轰！轰！”
    一阵阵沉闷的巨响，如同闷雷，在所有人的心头炸响。
    地面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那些“雨点”，砸出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烟尘瀰漫。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惊骇欲绝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片被烟尘所彻底笼罩的区域。
    他们不知道，从那天外降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吹过。
    將那瀰漫的烟尘，吹散了些许。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一个个狰狞，扭曲，充满了不祥意味的身影，从那些坑洞之中，缓缓地爬了出来。
    它们通体由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晶石所构成，形態各异。
    有的，形如巨型的人面蜘蛛。
    八只如同锋利镰刀般的节肢，支撑著它那庞大的身躯，腹部那张巨大的人脸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复眼，散发著幽幽的红光。
    有的，形如无鳞的巨蟒。
    身上布满了闪烁著幽光的晶石倒刺，那颗本该是头颅的位置，竟是一张不断开合，布满了如同刀锋般利齿的巨大口器。
    它们，便是那来自裂缝的“客人”。
    是那在稷下新盟的密报之中，被命名为“天外晶魔”的恐怖存在。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交流。
    只是用那双，或者说那无数双，充满了最纯粹的，对一切生灵的憎恶与毁灭欲望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著眼前这群，在它们眼中，与死人无异的螻蚁。
    “放————放箭！”
    一个禁军的將领，从那极致的震撼之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嗖！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破空之声，响彻了整个朱雀门。
    数千支淬了剧毒，甚至还附上了破法符文的弩箭，如同暴雨般，朝著那些刚刚才从坑洞之中，爬出来的晶魔，倾泻而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叮！叮！叮！叮！”
    一阵如同雨打芭蕉般的清脆声响。
    那些足以洞穿三尺厚钢板的可怕箭矢，在接触到那些晶魔体表那层光滑的黑色晶石外壳时，竟连半分的痕跡都未能留下，便纷纷弹开，无力地坠落。
    物理攻击，免疫！
    “法————法术！”
    另一个负责指挥的修士將领，声嘶力竭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