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大师兄与二师弟
凯文·特纳率领的金色黎明主力抵达君临城外时,已经是围城开始的第十天午后。
这支军队的规模让所有人侧目一將近两千近卫军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鎧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冷光;紧隨其后的是五千名徵召民兵,虽然装备不如近卫军精良,但队列整齐,纪律严明;在队列中,还混杂著数百名光明修十,他们穿著朴素的灰色长袍,胸前掛著水晶太阳圣徽:最后是庞大的后勤车队,满载著粮食、药品和攻城器械的部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军队中的二十门火炮—这是詹德利工坊的最新產品,青铜炮管在寒风中泛著暗沉的光泽,炮车由四匹健马拉动,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每门炮周围都有十名专门训练的炮手,他们沉默地跟在炮车旁,表情专注如同僧侣。
凯文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身穿简洁的皮革甲冑,外罩绣有金色日芒的深蓝色斗篷。
他的面容比琼恩记忆中消瘦了一些,眼下的阴影显示著长期的劳累,但眼睛依然锐利。
当他扫视联军营地时,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营地的布局、士兵的精神状態、防御工事的完善程度。
而他看到的景象並不乐观。
丹妮莉丝的联军营地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士兵们聚集在篝火旁低声交谈,很少有人训练或巡逻。
伤员帐篷区传来持续的呻吟声,空气中飘著劣质酒精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边缘那片区域—那里聚集著四千名金袍子俘虏,他们被简易的木柵栏围住,大多面黄肌瘦,眼睛死死盯著君临城墙,眼神里交织著绝望和疯狂。
凯文的军队在联军营地西侧一里外独立扎营,保持著金色黎明一贯的严谨风格:壕沟、车墙、
哨塔,內部按功能区严格划分。
整个过程只用了三个小时,当丹妮莉丝的军官们还在惊嘆时,一座设施完备的军营已经拔地而起。
安顿好军队后,凯文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將琼恩和卡尔洛·施密特召到自己的指挥帐。
指挥帐內,凯文已经卸下了斗篷和甲冑,只穿著简单的亚麻衬衣和皮裤,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后研究君临的地图。
当琼恩和卡尔洛掀开帐帘进来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两张凳子。
卡尔洛行礼后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琼恩则更加隨意地坐下,打量著凯文,他的师兄看起来比在赫伦堡时憔悴了许多—一而两人分別才不过半个月不到。
“先说说情况。”
凯文开门见山,手指在地图上君临的位置点了点,“我看到的联军士气低落,伤员满营。发生了什么?”
卡尔洛先开口:“八天前,丹妮莉丝女王下令攻城。联军出动八千士兵一三千无垢者,两千多斯拉克骑兵,三千河湾地步兵。攻城锤撞开诸神门后,军队顺利入城。”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由於女王有意降低金色黎明的影响力,我的五百近卫军被留在城外警戒侧翼”。入城初期没有遭遇抵抗,但很快士兵开始分散洗劫財物。无垢者按计划向红堡推进,在第一个广场遭遇大量变异者围攻。同时,城门被变异者从內部关闭。”
“损失?”凯文问。
“全军覆没。”卡尔洛摇摇头,琼恩注意到他握著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进城的士兵全部被困在城门內,无一逃出生天。损失总计————超过五千人。”
凯文闭上眼睛片刻。当他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接著说。”
琼恩接过话头:“艾莉亚之前潜入侦查,確认瑟曦在饲养变异者一用活人从城墙上扔下餵养。
我们原以为那只是传闻,但城內的战斗证实了这一点。变异者不知疼痛,数量庞大,而且————
被咬伤的人也会变异。”
“传染性。”凯文低声说,“就像某种瘟疫。”
琼恩点头。
“现在联军內部士气崩溃。士兵们拒绝再次攻城,军官们爭吵不休。丹妮莉丝的女王地位受到挑战一她失去了大量最精锐的无垢者,剩余的多斯拉克人也开始质疑她的领导。河湾地贵族则因为损失惨重而怨恨她。而巨龙无法应对城市里的巷战。”
“他们现在什么打算?”凯文问。
“主流的意见是围困。”
琼恩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愤怒,“围到城里的人全部饿死,或者变异者自相残杀殆尽。但问题是,没人知道君临城里还有多少活人,而那些怪物什么时候会因为飢饿而衝出来。而且丹妮莉丝等不起—一她是渡海而来的征服者,如果长时间困在君临城外,她的威望会持续流失,七国的其他势力会开始质疑她是否有能力坐上铁王座。”
凯文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所以她很纠结。进攻可能损失更大,围困则可能失去王位。”
“是的。”琼恩说,“更糟的是,那些金袍子俘虏他指了指帐外,“他们的家人都在城里。每天都有俘虏试图逃跑冲城,都被射杀了。现在他们处在暴动的边缘。”
凯文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卡尔洛:“把你的近卫军归建,重新整编入主力部队。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装备和人员报告。”
“是。”卡尔洛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帐內只剩下凯文和琼恩两人。
凯文从桌下取出一个皮袋,倒出两杯暗红色的酒,將其中一杯推给琼恩。
“盐场镇来了几个新客人。”他平静地说,“从白港逃来的曼德勒一家。”
琼恩握杯的手停在半空。
“威曼·曼德勒伯爵死了。”凯文继续说,眼睛盯著琼恩的反应,“在临冬城与佛雷家的人发生衝突,重伤不治。他的儿子威里斯继任伯爵。但因为尸鬼大军的逼近,不得不弃城逃亡,现在带著家眷和残部停留在盐场镇。”
琼恩感到喉咙发乾。
“尸鬼————已经攻破了长城?”
“我不知道长城是怎么被攻破的。”
凯文摇头,“但根据威里斯带来的消息,北境已经沦陷大半。卡霍城、最后壁炉城先后陷落。
进攻恐怖堡的尸鬼大军被史坦尼斯国王和我们老师的联军击败,但另一支尸鬼部队攻陷了临冬城。”
他喝了一口酒。
“史坦尼斯和老师回援临冬城,在半路遭遇那支尸鬼大军,被击败打散。现在————生死不知。”
琼恩的手一抖,酒液溅出杯子。他想起那个总是喜欢哈哈大笑的老师,想起老师对他们的耐心教导,想起自己离开他时,他说的“不要忘记光明”。
“老师他————”
“失踪。”凯文的声音很稳,但琼恩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不是確认死亡,是失踪。
这很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一侧悬掛的巨幅维斯特洛地图前。
“但更可怕的是尸鬼大军的战术。根据威里斯的描述,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有组织,有目標—一快速行军,攻占各大城堡,消灭人类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凯文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北境南部划过。
“在白港被围攻的同时,另一支尸鬼大军正在进攻荒家厅。而且据说——从先民荒家里又復活了更多尸鬼。”
琼恩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顺著凯文手指的方向移动一荒家厅已经位於北境南部,如果再往南————
“卡林湾。”他低声说,“如果荒冢厅陷落,下一个就是卡林湾。一旦卡林湾失守,尸鬼大军就可以通过颈泽进入河间地。”
琼恩终於知道为什么凯文看上去就像几天没有睡觉,换成他,也很难入眠。
凯文点头。
“正是。所以我们绝不能同时面对两个威胁—一君临城的变异者,和北境的尸鬼。必须儘快解决其中一个。”
他转身面对琼恩,眼睛在昏暗的帐內闪著光。
“所以我带主力过来,不是为了帮丹妮莉丝夺取铁王座,而是为了彻底解决君临城的问题。必须在我们身后清理乾净,才能全力北上。”
琼恩感到一阵寒意。“你打算怎么“彻底解决”?”
凯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还记得老师讲过的故事吗?关於斯坦索姆城。”
琼恩愣住了。那个故事他当然记得一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冬夜,在圣莫尔斯修道院的图书馆里,老师刘易用低沉的声音讲述的异世界传说。
“斯坦索姆。”琼恩缓缓说,“那是老师教导我们区分大善与大恶时讲的故事。在被称作洛丹伦的那个小王国,一种可怕的瘟疫在城市中蔓延,感染者会变成食尸鬼。王子阿尔萨斯面临抉择:
是冒险尝试拯救可能已经被感染的全部市民,还是————净化整座城市,阻止瘟疫扩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阿尔萨斯选择了净化。他下令屠杀了斯坦索姆的所有居民,无论是否已被感染。他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但那个决定————最终让他走向墮落。”
“正是。”凯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我们面临相似的抉择。君临城里有数十万平民,但根据艾莉亚的侦查和联军的遭遇,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变异,而且变异具有传染性。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人变成怪物,就有更多怪物被瑟曦餵养壮大。”
他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但我们比阿尔萨斯幸运一点一这个决定的沉重负担,不需要由一个人承担。坦格利安、提利尔、金色黎明,三方可以共同承担。当歷史书写这一页时,不会只写一个王子的疯狂,而会写联军为阻止黑暗蔓延而做出的艰难决定”。”
琼恩感到胃部发紧。
“你想————净化君临?像阿尔萨斯净化斯坦索姆一样?”
“不是我想。”凯文纠正道,“是现实逼迫我们不得不考虑这个选项。但我们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能让三方都同意的理由。”
他直视琼恩的眼睛:“你有什么想法?”
琼恩的思绪飞速运转。他想起了那些金袍子俘虏绝望的眼神,想起了营地边缘那片压抑的区域。然后一个念头浮现了。
“那些俘虏。”他说,“四千名金袍子,他们的家人都在城里。现在他们是最绝望的人,也是最可能————极端的人。如果我们能煽动他们的情绪,让他们主动请求联军儘快入城拯救亲人,甚至请求採取极端措施————”
凯文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好。那就这么办。我会派光明修士以治疗伤病为名进入俘虏营,同时————传递一些消息。关於城里还有多少活人,关於如果不儘快行动,他们的亲人会遭遇什么。”
他坐回椅子上,突然转变了话题:“丹妮莉丝知道你的身世吗?”
琼恩一怔。“什么身世?”
“你是雷加·坦格利安王子的儿子。”
琼恩感到一阵眩晕,凯文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秘密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甚至对自己都试图否认。
“我没有告诉女王。”他最终承认了这个事实,並且说,“在我看来,雷加王子的私生子也是私生子,並不比史塔克家族的私生子高贵。而且————”
他苦笑,“一个被北境守护收养、被光明使者教导的私生子,突然宣称自己是坦格利安血脉,谁会相信?”
“他们会相信的。”
凯文说,“盐场镇的佩里长老也在军中,他曾经是雷加王子的侍从,他还记得雷加在篡夺者战爭前將怀孕的爱人,你的母亲,莱安娜女士送往极乐塔。”
“佩里长老会作证。而且————”他拿起桌上的蜡烛,烛火在帐內微风中摇曳,“你有没有试过把手放在火上烤?”
琼恩皱眉。“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做这种蠢事。”
“试试看。”凯文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鼓励,“无惧火焰是坦格利安家族的血脉特徵。如果你真的是雷加的儿子————”
“即使我真的是,那又怎样?”琼恩打断他,“女王不需要另一个坦格利安来分她的权。”
“她需要。”凯文放下蜡烛,身体前倾,“听我说,琼恩。如果我们要净化君临,金色黎明必须出主力一我们的火炮,我们的纪律,我们对抗黑暗的经验。但这样一来,河间地的防御就会空虚。而君临净化后,我们不能占领它,因为丹妮莉丝的龙和军队还在。”
他顿了顿:“可是我们也不能白出力。我们需要在女王的宫廷里有自己人,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人。不是使节,不是顾问,而是————亲人。她的侄儿,她最后的血亲,同时又是老师的弟子,光明使者的门徒。”
琼恩明白了。“你想让我————承认自己的身世,加入女王的宫廷?”
“为光明的事业“牺牲”一下你的自尊心。”
凯文点头,“想想北境,琼恩。如果我们不儘快解决君临,就无法全力北上对抗尸鬼。而如果我们北上,河间地需要盟友,需要与铁王座有牢固的联繫。你是最合適的桥樑。”
琼恩沉默了很长时间。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有俘虏的悲鸣和寒风颳过帐篷的呼啸。
琼恩看著那簇跳动的火焰。
他想起了很多事一在临冬城时,他就比其他孩子更耐寒;在弥林城外的大战时,他在灼热的龙血下倖存而其他人死了;甚至现在,在冬季的寒风中,他总觉得不那么冷。
他缓缓伸出手,悬在烛火上方。热量传来,温暖但不过分。
“坦格利安的血脉不一定完全防火。”
凯文提醒,“但確实有异於常人的耐热能力。老师推测这可能是一种对光明的亲和力—毕竟龙是火焰的化身,而火焰————某种意义上也是光明的一面。”
琼恩深吸一口气,將手掌压下,直接盖在了火焰上。
火苗舔舐著他的掌心。他感到温暖,一种深入骨髓的温暖,但没有疼痛,没有灼烧感。皮肤没有变红,没有起泡,只有一种————舒適的温热,仿佛在寒冷的冬日將手伸进温水中。
他抬起手,掌心完好无损。
那一瞬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一释然、恐惧、愤怒、悲哀、还有某种可笑的荒谬感。
他一直以史塔克自居,以艾德·史塔克的儿子自居,即使知道自己是私生子。
而现在,这个简单的火焰测试,证实了他血液中流淌著另一个家族的力量,另一个曾经统治七国、最后疯癲灭亡的家族。
“看来是真的。”凯文轻声说。
琼恩放下手,感到喉咙哽咽。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凯文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这很难。但想想更大的图景一北境的尸鬼,老师的失踪,七国面临的黑暗。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力量,需要铁王座和金色黎明紧密合作。而你是最合適的纽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深沉:“老师总是独自承担一切。他从不勉强別人,总是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最后他带著不到两百人去北境,现在————失踪了。我爱他,琼恩,我敬他如父。所以我要把他找回来,至少要找到他的尸骨,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凯文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著坚定的光:“但我不会像他那样,不麻烦任何人,什么都自己扛。
凭什么?”
他顿一顿,“我要把整个七国都绑上金色黎明的大车,一起对抗北方的黑暗。在这个过程中,用一些权谋,做一些妥协,在所不惜。”
琼恩终於找回了声音,沙哑地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凯文的语气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北境找布兰和瑞肯。所以————
有个好消息。”
琼恩抬起头。
“威里斯·曼德勒从白港带来的人里,有一个叫戴佛斯·席渥斯。史坦尼斯的国王之手,虽然少了几个指头。”
“洋葱骑士。”琼恩说,“我知道他。”
“在史坦尼斯兵败时,戴佛斯不在军中。”
凯文继续说,“为了爭取白港对史坦尼斯的支持,他被威曼·曼德勒派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去斯卡格斯岛,寻找史塔克家族最后的子嗣。”
琼恩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瑞肯·史塔克还活著。”凯文证实了他的猜测,“还有他的冰原狼毛毛狗。一个叫欧莎的女自由民保护了他们。现在他们已经被戴佛斯带到盐场镇,珊莎正在照顾瑞肯。那孩子有些营养不良,还不怎么会说话,但四肢俱全,是个健康的男孩。”
琼恩闭上眼睛,泪水终於滑落。他想起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奔跑的小弟弟,想起了瑞肯笑著喊“琼恩琼恩”的样子,想起了临冬城陷落时以为失去一切的那种绝望。
“等君临的事解决,”凯文说,“你就可以回赫伦堡见他。”
琼恩擦去眼泪,睁开眼睛时,里面已经有了新的决心。
“就算为了瑞肯,”他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也要让女王同意派兵北上。但如果要她同意,首先得解决君临。而要解决君临————”
“需要三方共同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凯文接话,“而我们需要一个坦格利安在女王身边,確保那个决定有利於长远的光明事业。”
琼恩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我答应你。我会承认自己的身世,会加入女王的宫廷。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君临的净化————儘量减少平民伤亡。如果有机会救出还没变异的人,必须尽力。”
“当然。”
“第二,一旦君临解决,立刻北上。不是为了铁王座,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对抗尸鬼,为了找到老师,为了拯救北境。”
凯文伸出手。“我以光明主的名义起誓。”
帐外,夜幕降临。君临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城墙上的火炬依旧在燃烧,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影依然佇立。
但在营地边缘,金袍子俘虏的区域,几个穿著灰色长袍的身影正在悄悄移动。他们是光明修士,带著药品和食物,也带著精心准备的消息和问题。
“你的妻子还在城里吗?”“你的孩子多大了?”“听说昨天红堡又扔下来三十个人。”“如果现在不行动,下周可能就————”
低语在寒风中飘散,落在绝望的土壤上,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