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顽听完周毅那番话,眼中阴晴不定。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总感觉面前这个局长又在阴他。
高顽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一会儿攥紧,一会儿鬆开,一会儿又攥紧。
周毅也不说话,就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甚至还把脖子伸出来方便高顽动手。
等著高顽一巴掌结束他罪恶的一生。
可等了半天,那致命一击没落下来。
反倒是高顽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悲痛,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顽抬起头,盯著周毅那张血糊糊的脸。
盯著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我说周局长,你是不是以为老子傻?”
周毅一愣,似乎没明白高顽的话是什么意思。
隨后就见高顽后退一步,把那个银鐲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然后抬起头看著浑身狼狈的周毅,眼神里逐渐升起一种看傻子的表情。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什么脏活,什么累了说得挺感人啊。”
“老子差点就信了。”
高顽再次后退一步。
“但你是不是忘了,老子是从四九城一路杀过来的。”
“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人临死前什么反应,我见过太多太多。”
“我一巴掌下去,你倒是痛快了。”
“但你死了以后,谁给外面那些死掉的民俗局弟兄收尸?谁给他们发抚恤金?谁去他们家告诉他老娘你儿子没了?”
周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高顽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后退,同时开始环顾四周。
“战死的人我就不说了,但这周围上千號半死不活的植物人总得有人管吧?是让他们继续在这儿吊著,还是直接一把火烧了?”
“这可是上千號植物人啊,別说现如今的川蜀吃不下,就算是现在的国家,有这个能力让它们继续体面的活著么?”
伴隨著高顽这句话落下,周毅的脸色终於开始变了。
“只怕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吧?”
“但这可是上千条人命啊,直接处理掉他们的这口黑锅,谁背?”
“是那个替你收尸的副手?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部队首长?”
“还是说?”
高顽一路直接退到大殿尽头,还顺带把自己留下的痕跡处理了一下。
“你压根就没想过让別人背这口锅?”
周毅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著逐渐远去的高顽,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而现如今高顽距离周毅已经超过百米。
“周局长,你他妈算计了老子一路。”
“而老子也被你算计了一路,估计老子在你眼里就是个能打的愣头青,是个被你牵著鼻子走的小屁孩。”
“但你有没有想过老子这儿,也不是摆设。”
高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周毅嘆了口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高顽此时已经退到大殿尽头眼中已经出现了,周毅口中的那尊鬼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姓周的,你是不是在某个地方里点著魂灯?”
“像你们这种有师承有门派出身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明不白死在外面。”
“魂灯一灭,师门那边守著的什么长老或者大师姐,立马就知道你出事了。”
“然后你那帮师兄弟,就会顺著魂灯灭掉之前的最后一丝气息,一路追过来。”
“最多不过几天时间就能给你收尸给你报仇,给你善后。”
“顺便把你没处理完的那些烂摊子,一併处理了。”
周毅的眼神终於彻底变了。
“你是不是想著老子一拳打死你,然后你那帮师兄弟追过来,看见这大殿里一片狼藉,看见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人,看著你身边左使的尸体。”
“肯定以为你是被邪教的人杀的,毕竟你身上到处都是左使留下的伤口。”
“然后他们会替你报仇,会把这大殿里所有邪教的东西一把火烧乾净。”
“你那德高望重的师傅肯定看不到你死后还不得安寧,会把你没处理完的那些烂摊子一併收拾了。”
“而你作为最后一刻以身殉国的英雄,秉承著死者为大的观念。”
“几乎肯定能清清白白地死,堂堂正正地死,死得其所地死。”
“所有的东西一肩挑之,不连累师门,不连累那些帮你的人,不连累部队和民俗局的属下。”
“最后功过相抵,以身殉职。”
“从此家属有抚恤金,手下有安置费,上级有交代,下级有依靠。”
“就连你因为这次行动得罪的人,也因为你的死去而无法报仇。”
“除了你必须死以外,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正可谓,皆大欢喜。”
周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努力张了张嘴,想说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姓周的!別天真的!你想死,老子偏不让你死!”
“就要你活著。”
“就要你活著去面对那些死掉的弟兄的家属。”
“就要你活著去处理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人。”
“去写报告,去挨骂,去背锅,去被上级训,去被下级埋怨。”
“妈的!闹出那么大动静居然还想推卸责任?”
“还相信后人的智慧?你相信你大姨!”
高顽也没等周毅回话,便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自顾自往的进入鬼佛所在的区域翻找起来。
这里作为白莲阴支的核心地带,这么多年搜刮来的大量宝藏,肯定还没有转移。
他要美美吃一波。
然后將妹妹的骨灰带回四九城,和父母葬在一起。
出来那么久。
也是时候回去捏死,包括老聋子在內的剩下的禽兽们。
顺便北上找找李怀德的踪跡。
然后就得抓紧时间去弯弯,从源头解决那个臭婊子。
时间不多了。
距离那场运动开始就剩几个月。
在这之前自己必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隨著高顽离去。
大殿里只剩下周毅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火烛鬼都开始探头探脑,想看看这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局长是不是死了。
然后它们就看见周毅慢慢蹲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那么坐著。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火光照亮他那张血糊糊的脸。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火烛鬼的幽光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他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特別苦涩。
也笑得特別无奈。
“妈了个巴子的……”
周毅嘟囔了一句。
“老子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遇见这种愣头青。”
又吸了一口烟。
“愣头青就愣头青吧,偏偏脑子还这么好使。”
再吸一口。
“脑子好使就好使吧,偏偏还他妈这么记仇。”
“完了!我又不敢自杀,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