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优雅的苏杨
90年代的华夏杂誌上,总能看到对西方世界的瑰丽描绘————
那里是自由的天堂,空气中都瀰漫著香甜的气息。
尤其令人神往的是那些关於艺术家的传说:真正的天才根本不需要主动拜访评委和导演,那些德高望重的评委会自发前来拜访,对作品讚不绝口,主动向全世界推荐,然后艺术家便能一夜成名、蜚声国际————
这就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吸引著无数怀揣艺术理想、嚮往公平公正却不通人情世故的导演。
他们总以为才华才是唯一的通行证,却不知现实的残酷。
很不幸,张城和余斌正是被这种理想主义彻底洗脑的典型代表。
而当信仰崩塌、三观震碎时,张城和余斌突然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席捲,隨即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无所適从。
那一夜,两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而这一夜————
苏杨反覆翻看著那些导演和重要评委的资料,目光在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与头衔间游移。
指尖无意识地抚摸著纸页边缘,將皱褶的边角捋平又捏皱。
直到凌晨后,这才休息几分钟。
傍晚。
柏林三月的雨水带著几分凉意,拍在了苏杨的脸上。
苏杨紧了紧单薄的西装领口,把名单上第三个名字用铅笔划掉。
“班杰明主席的助理说他在开评审会。”苏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湿透的笔记本塞回口袋“明天上午十点可以给我们十五分钟。”
张城的皮鞋已经渗进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嘰声。
他盯著名单上被雨水衝过的內容,下意识地抓住苏杨手腕:“要不...算了吧?克莱尔·杜邦的助理刚才看我们的眼神...
”
“像看三条流浪狗。”余斌把皱巴巴的烟盒捏成团:“她甚至没让我们进会客厅。”
苏杨没接话,只是摸出评委名单,默默地看著。
“还剩法国评委玛德琳和英国製片人卡特。”苏杨突然在街角停住,从公文包抽出三份包装精美的录像带:“今天走完最后两家,走完就回去换衣服。”
雨幕中的欧洲电影宫亮著鎏金灯饰,把三人狼狈的影子投在红毯上。
张城透过玻璃门,望著里面觥筹交错的人群,突然注意到苏杨整个人气质陡变————
往日平和憨厚的他此刻挺直腰背,嘴角牵起一抹熟悉的弧度。
经过一夜辗转反侧,他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只见他从容接过门童递来的热毛巾,学著其他宾客的模样,顺势將仅剩的几张美元小费塞进对方口袋————
那是他今早特意准备的。
“走,进去碰碰运气。”苏杨用袖口擦了擦录像带上的水渍,转头对张城和余斌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不要怕,混个脸熟就行。”
踏入电影宫的那一刻,暖气夹杂著香檳与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杨的目光快速扫过厅內三五成群交谈的宾客,锁定了一位正在自助餐区取餐的亚裔面孔。
他整了整领口,径直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会说中文吗?”苏杨用普通话问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又不会显得突兀。
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我是新加坡《电影世界》的记者,姓林。”
“林先生,能请您帮个小忙吗?”苏杨从內袋掏出一张对摺的名片,双手递上:“我们是入围影片《阿武》的团队,想请林先生引荐几位评委。”
林记者接过名片,自光在苏杨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眼睛一亮:“你就是海报上那个抽菸的演员!”
苏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录像带:“这是我们电影的特別版,片尾有导演评论音轨。”
短短五分钟內,苏杨已经通过这位意外结识的记者,摸清了评委,玛德琳评委的行程————
她十分钟后会去洗手间补妆。
“老张,老余,你们在这等我。”苏杨把两人安顿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自己则拿著录像带安静地站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转角。
当玛德琳踩著高跟鞋走来时,苏杨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等她在镜子前补完口红,才用英语说了句“ecuseme”,隨即切换成中文:“抱歉打扰您,我是华夏电影《阿武》的演员苏杨。”
看到法国女士困惑的表情,苏杨没有继续用对方听不懂的语言纠缠。他微笑著双手奉上录像带,然后指指封面上自己抽菸的剧照,再指指自己,做了个观影的手势。
玛德琳恍然大悟,接过录像带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苏杨虽然听不懂,但从她翻开场刊对照的动作判断,她至少记住了这部电影。
他微微欠身,递上一张中英双语的宣传单,安静地退开了。
“怎么样?”回到休息区,张城迫不及待地问。
“录像带送出去了。”苏杨看了眼手錶:“还有半小时卡特製片人会参加鸡尾酒会,我们得换个策略。”
酒会现场人头攒动,苏杨在入口处驻足观察。
他注意到一位端著香檳的银髮绅士被几个年轻导演围著,对方胸前別著英国製片人协会的徽章“就是他了。“苏杨从侍者托盘取了杯气泡水,没有急著上前,而是先绕到卡特视线可及的区域,故意和张城討论起剧本。他刻意提高音量说了几个“大卫·林奇”的发音,余光瞥见卡特果然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时机成熟,苏杨自然地走到卡特附近,假装突然认出对方的样子。
他先用中文做了自我介绍,见对方茫然,便掏出名片,然后指指墙上悬掛的大卫·林奇新片海报,做了个握手的手势。
“david?youknowdavid?”卡特果然来了兴趣。
苏杨点点头,也美元说其他事情,只是示意自己听到大卫先生聊起了卡特先生,特地过来拜访一下————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周围几个製片人的注意,有人开始用英语低声交谈。
苏杨把握住这短暂的关注,將最后一份录像带递给卡特,做了个“请多指教”的手势。
这一路上,张城和余斌看到了一个与眾不同的苏杨。
他们站在苏杨面前,恍如蹣跚学步的孩童,目光中透著恍惚与不真实感。
只见苏杨虽不通英语,却能用得体的手势与举止从容应对,全然不似往日的模样。
——
此刻的他陌生得令人惊讶。
离开电影宫时,雨已停歇。
张城终於忍不住开口:“杨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招数的?”
苏杨望著柏林夜空,无奈地笑了笑:“以前很久以前,在工地討薪时学的。见人说人话,见鬼可以不说话,但至少要让人记住你的脸。”
路灯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余斌突然发现,那个在片场总是默默抽菸的苏杨,此刻眼中闪烁著一股,让人说不出来的光芒————
但————
然而那双眼中的光芒背后,却掩不住几分沧桑之感。
“说真的,我从来就不爱应付这些人情往来......”苏杨苦笑著:“有时候,真的让人觉得累————但这是被逼出来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做一行,总不能闭门造车,自以为是吧————”
”
”
苏杨嘆了一口气。
隨后摇了摇头。
第二天,苏杨亲自前往拜访班杰明主席,却遗憾得知对方临时有事无法会面。
不过主席特意叮嘱助理,在苏杨到访时要为他泡一杯热咖啡表达歉意。
苏杨礼貌地在会客室稍作停留,喝完咖啡后便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杨继续尝试拜访其他评委,虽然大多数时候都遭到冷遇。
隨著柏林国际电影节临近闭幕,颁奖典礼即將开始,评委们都开始忙碌起来。
虽然表面上苏杨团队依然无人问津,《阿武》的展位前依旧门庭冷落,但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每当苏杨出现在展台时,总会有几位海外买家驻足打量,他们不时交头接耳,目光中透露出新的关注。
他们交头接耳时地指了指这部电影,有个义大利片商甚至特意折返,指著苏杨对同伴说了一串话,最后用生硬的中文念出“阿—武——”两个字。
第三天早晨,恰是柏林国际电影节闭幕式前一天,也是电影展映最后一天,张城翻阅场刊时意外发现了三处新標记。
法国评委玛德琳用萤光笔在《阿武》的简介旁標註了醒目的星號;
英国製片人卡特的名片不知何时被夹在了场刊末页;
最令人震惊的是,班杰明主席的亲笔便签赫然在列,上面用英文清晰地写著“今日放映厅b,22:00”。
展厅的暖气嗡嗡作响,余斌盯著那张便签反覆確认主席签名,突然发现苏杨正用湿巾擦拭展台玻璃。
认识苏杨的时候,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在剧组工地收工时的工具箱上,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茶几上————
那是苏杨面对重要场合时不自觉的仪式感。
就在这个时候————
远处主展区突然爆发掌声,贾柯的《那海》正举行签约仪式。
张城望著那片闪光灯的海洋,第一次没有感到酸涩和嫉妒。
他的自光落在苏杨身上,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踏实感。
仿佛跌跌撞撞、彷徨无措时,苏杨总会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像一道沉稳的影子,在他最需要支撑的时刻稳稳托住他————
又好像————
苏杨的身上,似乎有一道光一样。
让人很舒服。
晚上。
《阿武》的最后一场展映。
本以为又是一场很沉默的声音,但,当张城进去的时候————
却发现展映厅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苏杨此前拜访过的评委们竟悉数到场,就连那位曾经对他们冷眼相待的评委也出现在观眾席上,身边还带著几位西装革履的片商。
他们,对著电影指指点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