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信仰崩塌了……
如果要问当代欧洲最著名的文艺片大师是谁————
那么,答案或许因人而异。
毕竟,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哈姆雷特————
但若论当代欧洲影坛最具爭议的文艺片大师,大卫·林奇绝对算一个————
这位1975年入行的导演以独树一帜的拍摄手法闻名,其作品常聚焦边缘人群的精神困境,用近乎残忍的长镜头拷问人性,被影评人誉为“银幕上的存在主义哲学家”。
业內对他的评价呈现两极分化————
有人视他为魔鬼————
其代表作《蓝丝绒》曾因主演崩溃退出而中断三年,最终以半纪录片形式完成,登录了柏林国际电影节,引起轰动。
也有人將他奉若神明。自70年代至90年代初,他创作的每部作品都在业內掀起轩然大波————
这位导演的作品常令主角精神崩溃,或让製片人几近疯狂。
但神奇的是,这些饱受爭议的电影最终总能斩获各类奖项。
然而自90年代初起,他再未推出新作,一度被传已退出影坛..
喧囂的展厅里。
张城死死盯著那个熟悉的名字————
大卫·林奇。
他依稀记得,在电影学院时,导师曾用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带著近乎狂热的推崇介绍这位导演。
从第一部作品到最新创作,导师的眼中始终闪烁著激动的光芒,甚至在课堂上反覆强调:“近代电影艺术的巔峰,就是大卫·林奇!”
整整四遍,且掷地有声!
那一节课以后,张城也曾找来大卫·林奇的电影观看。
这些作品在市面上流通得很少,有些被列为禁片,有些则因其过於残忍冷酷的表现手法而鲜少公映。
但当他偶然看到其中一部时,內心只余震撼——————
他从未想过电影竟能如此拍摄!
他拍的电影是电影,但更像是一部真实到骨子里的纪录片,而张城的那些风格,大多也是源自於此————
这是一个疯子!
但也是一个天才!
张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差点將合同抖落在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死死盯著那串英文签名,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
“你、你確定这是那个大卫·林奇?”他猛地抓住苏杨的肩膀,声音都劈了叉:“是拍《蓝丝绒》的那个?是让女主角拍到精神崩溃退出影坛的那个?”
苏杨並不知道张城为何如此激动,更不清楚这位大卫导演的来头。
在他眼中,对方人似乎挺好的,而且出手也阔绰。
反正拍电影和之前找接手艺活差不多,接下来好好干就是了,不懂也可以学嘛————
余斌手中的宣传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颤抖著凑上前来,鼻尖几乎要贴上合同:“不可能...他已经息影快十年了!杨子,你是不是碰到骗子了?”
展厅的灯光在合同上晃动著,苏杨被两人晃得头晕,他皱著眉头挣开张城的手:“那老头说自己是什么“存在主义”导演......反正签完就给了我一万美金定金。”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绿油油的美钞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苏杨倒也不怕被骗。
——
本来就是光棍一个,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可骗的。
以前走南闯北的,除了去云南边境这些地方,基本上也不怕————
张城盯著那沓美钞,表情瞬间凝固。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余斌,两人如同被雷劈过的木桩般僵在原地。
远处其他展位的喧闹声突然变得极其遥远,耳畔只剩下血液衝击鼓膜的轰鸣声。
“我草......”余斌突然爆了句粗口,腿一软直接跪坐在撒满宣传页的地上,“大卫·林奇復出的新片男主角......杨子你他妈的,要么彻底疯掉,要么直接起飞,你他妈这逼格,要拉爆了!”
张城突然扑向展台,发疯似的翻找电影节手册,手指颤抖著停在“评委会特別嘉宾”名单上————
大卫·林奇的名字赫然在列。
张城颤抖地指著上面的照片,让苏杨辨认。
苏杨皱眉盯著那张照片,迟疑半晌,隨后恍惚地点点头:“好像是同一个人,不过照片里的看起来要年轻一些————”
当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
“轰!”
张城只感觉脑袋“轰”一声炸了!
片刻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突然抓起合同按在胸口,整个人顺著展台滑坐在地,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乾。
“柏林......真他妈是奇蹟之地...
”
他有些发疯似地喃喃自语,隨后仰头望著苏杨的身影,恍惚间觉得这个穿著磨白夹克的年轻人周身都在发光。
而余斌此刻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句脏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他妈的————这简直见鬼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柏林国际电影节】的现场越来越热闹,前来参加活动的人也越来越多。
苏杨签约大卫·林奇新片的消息,似乎给两人多了几分自信。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虽然依旧机械地在展厅里来回走动,逢人就热情地介绍自己的电影,內心更是平添了几分莫名的自信,总觉得自己的电影马上就要跟著水涨船高一样。
当然,这期间也也忍不住幻想,幻想著自己的电影以百万美元成交,然后一飞冲天。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情况根本没有丝毫改变。
《阿武》的展位前依旧门可罗雀,电影版权始终无人问津,展厅里的热闹与他们完全无关。
更让他们失落的是,签下苏杨的大卫导演既没有为《阿武》站台,甚至连一句推荐的话都没有0
隨著柏林国际电影节临近尾声,张城和余斌最初的热情早已消磨殆尽。
梦想一下子好像就破碎了一样。
他们机械地重复著递送资料的动作,蔫头耷脑地靠在展厅角落的墙边。
儘管苏杨签约大卫·林奇新片的消息像炸弹般在团队內部引爆,但因保密协议的约束,两人连半个字都不能对外透露。
否则,他们恨不得將合同公开贴在展台上,扯著嗓子大肆宣扬,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来购买————
这种憋闷感让他们內心窝火又憋屈,眼睛都熬得通红。
3月10日。
又是没有卖出去版权的一天。
“妈的,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张城第无数次踹飞脚边的空咖啡杯,纸杯骨碌碌滚到过道上,被路过的场务一脚踩扁。
——
余斌盯著主展区熙攘的人群,那边《那海》的版权刚刚以百万美元成交,贾柯被记者团团围住,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转头看向自家冷清的摊位,苏杨正低头研究林奇给的剧本大纲,手边放著吃剩的半个三明治0
差距大得让人鼻酸。
3月10日,傍晚,《阿武》首映场。
这是《阿武》在国际上首映最重要的日子。
然而,能容纳两百人的放映厅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三十多人,大半还是其他华夏媒体来捧场。
看著这些半大不大的媒体,张城感觉有些失望————
不是主席很喜欢这部电影吗?
怎么班杰明主席也没有过来?
张城站在最后一排,死死攥著皱巴巴的场刊。
电影首映开始了————
当银幕上出现自己名字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背,却在听见前排观眾的小声议论后瞬间泄了气————
——
“这导演谁啊?”
“镜头太刻意了..
"
“电影也太枯燥了,实在是受不了啊————”
“对啊!”
”
”
电影从头开始播放到结尾。
中间没有掌声,没有惊嘆,只有零星几声礼貌性的咳嗽,以及,一些觉得枯燥的观眾们。
多半是华夏观眾。
当片尾字幕亮起时,勉强稀落的掌声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两人情绪突然变得更加失望了————
电影结束以后,都没有回过魂,傻乎乎地呆愣在原地,直到工作人员催促的时候,这才起身离开————
散场时下起了一阵小雨。
——
苏杨蹲在影院后门的台阶上,跟著张城等人在抽菸。
不远处,《归途》的首映场刚刚结束,丁长卫被媒体簇拥著走出来,快门声和提问声混作一团。
“丁导,评委会主席称讚这是近十年最好的华夏电影!”
“听说金熊奖已经內定...
"9
雨越下越大了。
苏杨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早被揉碎了。
张城低著头,觉得胸口很闷,喘不过气来,目光看著丁长卫导演离开的背影————
“我们好像————白高兴一场了————”
回到展厅时已是深夜。
张城突然疯了似的把场刊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操他妈的文艺片!操他妈的电影节!”他红著眼眶踹翻椅子:“老子回去就拍商业片!拍最俗的喜剧!”
余斌一声不吭地蹲下去捡资料,动作机械得像台生锈的机器。
“”
——
苏杨看著展台上无人问津的录像带——————
那是他们花光积蓄做的精装版,封套上还印著“柏林电影节入围作品”的金色字样。
但这些外国佬好像不吃这一套。
而现在这些带子就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废塑料。
“明天......”苏杨沉默半晌:“明天我问问林奇先生,看他有没有认识的买家。”
话音未落,张城突然扑过来抓住苏杨的衣服,身体颤抖:“杨子,別他妈去求人,求你了,不要去————不要去————”
但看到苏杨那平静的表情以后,张城又低下头,声音弱了下来:“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
苏杨看著几人,沉默片刻以后摇摇头:“这不是求不求人的问题,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我们来柏林后,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没做,既没主动拜访评委,也没回应那些欣赏我们电影的人的善意。就这样傻愣愣地等著版权自己找上门,这种做法本身就不妥当。”
张城一愣,隨后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这样吧,我带你们一起去————”苏杨看著眾人失落的模样,最终轻嘆一声,无奈地说道。
“可是过去拜访要花钱,我们现在————有点狼狈啊————”
“钱的事先放一边,但诚意总要有的。这样,你们把这些导演的基本资料整理给我,我挨个去拜访试试————就是我不会英语,可能得找个翻译帮衬————
苏杨掐灭菸蒂,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平静道。
“可我们从小在学校学到的,包括书上写的都说国外导演和评委只看重作品本身,根本不在乎人情世故...为什么现实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的张城仿佛遭受了沉重打击,他的世界观似乎在这一瞬间崩塌。
他颓败地低下头。
脑海中不断闪现著那些关於不懂人情世故的艺术家的故事————
有些来自课本,有些出自杂誌,所有他能接触到的资料似乎都在讲述著同样的敘事————
而苏杨,则是无可奈何地又拍了拍张城的肩膀:“其实,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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