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把雪奈放到软垫上。
手臂刚鬆开,那小东西却没撒手。
两只小手还环著他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前,像只树袋熊。
“爸爸不准走。”她仰著脸,红眸直直地盯著他,“你才刚过来。”
无惨垂眸。
“……谁说我要走了?”
雪奈一听,眉眼顿时弯起来,盯著他確认了一遍:“真的?”
“嗯。”
她这才鬆开手,乖乖在软垫上坐好,两条小腿並得规规矩矩。
她刚坐稳,就看见累跟著踏进房间。
她立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朝那边招手:“哥哥,过来坐!”
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向无惨。
大人站在软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总之,不算友善。
他不太確定自己该不该过去。
“哥哥?”雪奈歪著头,又唤了他一声,手招得更用力了,“我在这里呀,”
累垂下眼,最终还是挪动脚步,在她身边坐下。
无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在两鬼对面落座。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那两小只身上扫过。
一个黑髮,一个白髮,挨得极近,肩蹭著肩。
……挨得那么近干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盯著他们。
明明自己已经在这里了,为什么还要招呼那个小鬼过来坐?
还叫得那么亲热。
“哥哥,哥哥”。
他当然知道累是他自己带回来的。
当然知道。
只是……
他不高兴。
但他不打算承认自己不高兴。
所以他只是沉著脸坐在那里,目光在那两小只之间来迴转,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度。
累敏感地察觉到那道视线,脊背绷紧了些,但没有动。
雪奈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她正低头从旁边的小篮子里翻出一只玩偶。
是那只耳朵软塌塌的兔子,被她塞得有些皱巴巴的。
她把它塞进累怀里,准备开口说“哥哥先自己玩一会儿,雪奈要陪爸爸说话”。
话还没出口,余光就捕捉到面前的那道身影站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
无惨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爸爸!”
雪奈从软垫上弹起来,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追上去一把抱住无惨的腿。
无惨的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著那个死死环住自己小腿的小东西。
她的脸埋在他衣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黑髮有些凌乱。
雪奈仰起脸,红眸里带著急,声音软软地控诉:“爸爸,你不是说不走吗?”
“我没说我要走。”无惨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那你站起来干嘛?”
“……”
“坐久了,活动一下。”
雪奈眨巴眨巴眼睛,盯著他看。
那眼神,分明在说:爸爸你骗人。
无惨被她看得丝毫没有不自在,直视她的眼睛。
“鬆手。”
“不松。”
“鬆手。”
“不松不松不松。”
雪奈把脸埋进他的衣摆里,带著点不讲理的耍赖,超大声道:“为什么每次一鬆手,爸爸就跑了?哼……那雪奈以后要掛在爸爸身上,这样爸爸就甩不掉我了!”
无惨:“……”
累坐在软垫上,安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怀里还抱著雪奈刚刚塞给他的那只兔子布偶,手指捏著兔子软塌塌的耳朵。
大人刚刚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是因为自己在这里吗?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垂下眼,想著要不要主动离开。
可是妹妹刚才叫他过来坐,妹妹希望他在这里……
“哥哥!”
雪奈忽然转过一点点头。
她一只手还抱著无惨的腿,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姿势有些滑稽。
“哥哥你先和兔兔玩一下哦!雪奈要和爸爸说会儿话!”
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只耳朵软塌塌的兔子,手指又一次捏了捏它的耳朵尖。
无惨垂眸看著腿边那个小东西。
她一只手还抱著他的腿,另一只手刚刚挥完,现在又搭回他腿上,生怕他跑掉。
他抬脚,想继续作势往外走。
腿被抱得更紧了。
“爸爸。”她拽了拽他的手指,仰起脸,“既然爸爸坐累了,那雪奈可以和爸爸一起站著!”
无惨看著她。
雪奈笑得眉舒眼弯,脸上写满了小得意。
明明累也在旁边,明明她刚才还招呼累过来坐。
现在倒是知道舍下那个小鬼选他了。
又一次被坚定选择的感觉,让无惨心情由阴转晴。
……算她勉强继承了一点自己的脑子。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如果雪奈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会认真地回他:千千万万个选择里,雪奈都会选爸爸呀。
不过她不知道,她只是抱著他的腿,仰著脸傻乎乎地笑。
无惨没有再往外走。
他本来也没打算现在离开。
来都来了。
“爸爸,你这次会在无限城待多久呀?”
下面传来雪奈的声音,她还是紧紧抓著无惨的衣摆,虽然他已经没有再往外走的趋势了。
“不知道。”无惨回。
“誒?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明天爸爸还在吗?”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我明天不在。”
“那后天呢?”
“也不在。”
雪奈的小脸垮了一点点,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仰起头:
“那爸爸在外面会想雪奈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爸爸肯定会想自己的。
无惨垂眸看著她。
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红眸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满是依赖,满是信任。
仿佛他真的是个好爸爸。
仿佛他会想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
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能想什么。
想起她第一次叫他爸爸时,自己差点捏碎她脖子的衝动?
想起她笨拙地扑过来抱他,被他推开后,又鍥而不捨地凑上来?
想起她第一次用血鬼术时,那朵蓝色的花在他眼前绽放的瞬间?
想起她拉著他的手,说“雪奈只有一个爸爸”?
想起……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脑子里能够想起来关於这个笨蛋的东西,居然如此之多。
多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她扑过来,每一次她叫爸爸,每一次她拉著他的手撒娇。
那些画面像落在水面的花瓣,一片一片,不知何时已经铺了浅浅一层。
已经过了这么久。
数百年,近千年。
这个笨蛋,已经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
而她的眼睛里从来都是这样。
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满是依赖,满是信任。
仿佛他真的是个好爸爸。
无惨垂下眼。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被衣摆遮住的手,微微收拢了一点点。
“爸爸?”雪奈歪著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呀?”
“……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呀?”
他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
想这个笨蛋为什么这么笨。
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捏死她。
想这数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
“……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他说,语气淡淡的,“这么矮,抱起来都嫌轻。”
雪奈愣了一下,隨即不甘示弱地回:“雪奈会长大的!爸爸等著!”
“嗯。”他说,“等著。”
雪奈往他身边蹭了蹭,把脑袋靠在他身侧的手臂上。
“爸爸这次要在这里待多久呀?”
“……看情况。”
“那可以多待一会儿吗?”
“……嗯。”
“那可以陪雪奈玩翻花绳吗?”
“……不玩。”
“那雪奈玩,爸爸看?”
“……隨便你。”
雪奈满意地笑了,仰起脸蹭了蹭他的袖子。
累安静地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大人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
可是大人一直在这里。
从刚才到现在,大人一直在。
没有走。
没有推开妹妹。
甚至……
累的目光落在无惨那只被雪奈靠著的手臂上。
大人没有抽开。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兔子布偶。
妹妹说,她要陪大人说话。
妹妹好喜欢大人。
大人……也很喜欢妹妹吧。
不过大人肯定不会承认。
他捏了捏兔子的耳朵,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