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在房间里又呆了一会儿,雪奈在他身侧,絮絮叨叨地说著。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被这笨蛋染成笨蛋了,居然会听她在这里讲了这么多废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
雪奈这回没追,只是仰著脸看他。
无惨垂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踏出房门。
身后传来噠噠噠的脚步声,跟了几步又停下,他心情莫名其妙地比来之前好了不少。
也说不上为什么。
无惨懒得想。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无惨大人,我有事稟报。”
那声音里带著一股烦躁。
猗窝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时恨不得每天都锻炼,从不主动联繫,更不会主动匯报什么。
今天居然主动找上门?
无惨略感稀奇。
那头,猗窝座正站在一片月光下的森林里,周围是被他拳风扫得七零八落的树干。
他的眉头拧成疙瘩,那张向来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著一层烦躁。
“说”
无惨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猗窝座酝酿了一下,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带著一股憋了很久的不耐烦:
“无惨大人……能不能让童磨不要再通过脑內通话找我了?”
“……”
“童磨自从成了上弦之贰之后,每天有事没事都要在我脑子里说话。”
“一会儿说什么“今天晚上月亮好圆啊猗窝座阁下有没有出来欣赏”,一会儿说些莫名其妙的小消息,甚至还……”
他顿了一下,额角青筋跳了跳。
“甚至在吃女人的时候,非要和我共享视野,让我看他吃饭。”
他实在不堪其扰,偏偏又不能拒绝。
毕竟那是血液连接,童磨想找他说话,他躲都躲不掉。
太烦人了,能不能让他不要再叫了!
无惨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童磨那傢伙脑子不正常,喜欢和人分享。
但他没想到会让一向只锻炼的猗窝座主动找上自己。
这可是猗窝座第一次主动联繫他。
为了投诉童磨。
有趣。
不过,无惨並没有安慰下属的习惯,反而觉得猗窝座没用,区区这点小事,也有必要找自己吗?
“就因为这种事?”
他声音冷了下来,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猗窝座沉默了。
“童磨成为鬼的时间还没你长,位次却在你之上。你不想著怎么变强、怎么超越他,反而来抱怨他太吵?”
“属下没有抱怨……”
“够了。”
“谁让你打不过他?他要找你说话,你不想听,那就变强,强到他不敢打扰你。”
无惨顿了顿。
“你可以挑战他,拿回你该有的位次,上弦的换位血战,没人拦著你。”
那边再次沉默。
无惨能感觉到,血液连接那头的猗窝座的好胜心被自己激起来了。
希望他能听懂自己的话,变强了才能更好的寻找蓝色彼岸花……
“我知道了。”
闻言,猗窝座的声音沉沉的,然后连接切断。
森林里。
猗窝座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很冷,他闭著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一拳砸向身旁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
“轰——!”
树干应声断裂,巨大的树冠轰然倒下,惊起一片飞鸟。
猗窝座站在断裂的树桩旁,拳头还微微颤抖。
他知道无惨说的没错。
打不过!
他打不过童磨!!
那个整天笑眯眯、说话轻飘飘的死冰棍,那个明明成为鬼的时间比自己短、却压在自己头上的傢伙。
一拳,又一拳。
他对著倒地的那棵树,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直到那棵树被他砸成碎片,直到他的指节上沾满自己的血,然后那伤口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他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轮冰冷的月亮,眼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要变强。
一定要变强。
强到可以打贏童磨,强到可以打贏任何人,强到再也不用忍任何人。
*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累和雪奈常常待在一起。
大多数时候,两小只窝在庭院里玩,偶尔心血来潮会一起逛无限城。
只有雪奈不在的时候,累才会让鸣女把自己传送到外面。
因为累和小狗的存在,雪奈的庭院显得有点挤了,她拜託鸣女,將庭院扩大了一圈。
现在院子里多了草地,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小路,还有新栽的树。
小狗很喜欢那片草地,它在那上面打滚、追自己的尾巴,跑累了就趴下来。
而它的成长速度,实在惊人。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那只当初被雪奈抱在怀里、小得像个毛球的东西,就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
当然,威风凛凛是雪奈的评价。
在別人眼里,它只是一只毛色暖棕、体型比普通狗大一圈的、看起来很好摸的狗。
雪奈蹲下来抱它的时候,已经抱不住了,只能整个人扑上去,把脸埋进它厚实的颈毛里。
“琥珀太重啦!”她每次都这么抱怨,但每次都要埋好久才肯起来。
琥珀这个名字,是雪奈犹豫了好久才定下的。
某次,雪奈去极乐教找童磨玩。
童磨当时正在接见信徒,雪奈就乖乖坐在外面等著。
她听见远藤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说这次特地给教主大人带来了一件稀罕物。
“此物名为琥珀。”他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躺著一小块暖棕色的、半透明的石头,“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极为珍贵,许多贵族都喜爱收藏。”
雪奈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她凑过去,盯著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顏色……
她忽然想起了无限城里的那只狗。
它小时候是黄褐色的,毛茸茸一团。现在长大了,毛色反而变得更深更暖,像是被阳光浸透过的棕。
“这个……很珍贵吗?”她问。
那男人低头看她,见是个模样乖巧的漂亮小女孩,便和善地笑了笑:“当然珍贵。琥珀是树木的树脂经过千万年才形成的,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
“树脂?树的东西?”
“对,树的眼泪。”男人解释道,“有些树受伤了,会流出树脂,树脂落在地上,埋进土里,经过很久很久,就变成了琥珀。”
树的眼泪。
雪奈听得入神。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真好。
珍贵,独一无二,是树的眼泪变成的。
小狗对她来说,也是很珍贵很珍贵的。
它陪她玩,在她不开心的时候舔她的手。
是珍贵的朋友。
也是独一无二的朋友。
从极乐教回来之后,雪奈蹲在院子里,看著那只正追著自己尾巴转圈的大狗,想了很久。
“琥珀。”她忽然叫了一声。
大狗没反应,还在追尾巴。
“琥珀!”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大狗停下来,转过头,耳朵动了动,困惑地望著她。
雪奈笑了。
“以后就叫你琥珀啦。”她蹲下身,抱住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把自己的脸埋进那暖棕色的毛里,“因为你是我最珍贵最珍贵的朋友。”
琥珀听懂了一点,它伸出舌头,用力舔了舔雪奈的脸。
雪奈被舔得咯咯笑,一边躲一边说:“好啦好啦,知道你喜欢这个名字!”
於是,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全名是鬼舞辻琥珀,跟著她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