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內部残杀
    城堡各处都是惨叫和喊杀的声音。
    雷恩从窗户外探头向下望去，正好看到几个图列维骑士將一名岭谷贵族逼到墙角。
    对方迅速丟掉武器，惊恐地大喊著“我投降”，但杀红眼的图列维骑士们根本不管什么贵族规矩，粗暴地將其踢翻在地，隨后一剑斫下了他的头颅。
    “嘖嘖。”雷恩感慨著摇了摇头，“岭谷內部的互相残杀，太残暴了。”
    “这不都是你计划好的吗？”艾尔琳娜挑眉问道，眼神之中有些微妙的复杂，“难道你没预料到会出现眼前这个局面？”
    “我又不是什么能通晓未来的预言家。”雷恩懒洋洋地说道，“可以推测的是，当图列维侯爵回归之后，必然能得到家族骑士们的支持。於公，他是家族骑士们共同的封君；於私，骑士们对封锁岭谷断绝贸易之事早有不满，肯定不会选择站在希诺斯侯爵那边。”
    “双方必然互相衝突，我的推测就到此为止。至於具体会衝突成什么样子，这就不是我能预料的了。比如岭谷贵族可能会选择谈判来拖延时间，亦或者假装谈判来搞埋伏刺杀，企图將图列维侯爵的亡魂重新送回坟墓里去。”
    “谁知道会真的有人傻到选择在別人的地盘上正面战斗呢？看来岭谷贵族里面除去希诺斯侯爵，就没有第二个说话有分量的领袖能压制队伍之中的傻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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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情况恐怕也差不多吧。”黛婭思索说道，“假设雷恩突然不见踪影，我不觉得队伍里有第二个人能让大家都信服，到时候队伍肯定就直接分崩离析了。”
    “放心。”雷恩打了个哈欠，“她们是靠我定期提供魔力才能滯留於世的。
    如果没了我，她们的亡魂很快就会回归冥河，你不用担心她们会像岭谷贵族那样內斗。”
    “那不是更可怕了嘛！”黛婭叫道。
    夏洛蒂的灵体看向贝莎莉婭，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自身是灵体状態，肉体未逝，所以无需亡灵巫师提供法力维持，但贝莎莉婭却完全不同，早就已经死得透透了。
    可怜的鸟儿，哪怕能挣脱笼子的束缚，却没了主人提供的食水，迟早也会死在外面的世界吧？你又要怎么办呢？
    “我们还没有取得胜利。”贝莎莉婭笑眯眯道，“如果单单只是要突破岭谷的封锁，將希诺斯侯爵给暗杀掉就已足够，但你要的是收服全岭谷的力量为己用，摧毁掉他们原本的秩序，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
    “你要怎么做呢，雷恩？”
    雷恩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远处的群山。
    岭谷多山脉，且基本都是从东北往西南的走向，各大贵族的领地就在被这些山脉包夹的河谷里，而他们的性格也同样如环境那般：保守、封闭、排外、崇拜武力，以及绝不肯轻易屈服。
    “要控制岭谷，不如找个傀儡来扶持吧。”欧若拉忽然说道，“我觉得图列维侯爵的那个儿子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哪怕是暗精灵的標准来看，那个孩子也算是早熟的类型了。”贝莎莉婭思索说道，“其实可以找个更听话的，以免他上位后某天突然反叛背刺。”
    “背刺是免不了的事情吧。”黛婭吐槽说道，“通过傀儡来控制岭谷势力的前提，是要一直待在岭谷这边遥控局势，然而我们事情办妥后就要离开谷地省了。主人长期不在的话，再怎么温顺的傀儡也会生出异心，无非就是时间早晚的区別一一边境省份不都是这样吗？即便是帝都也没法对这里远程实现有效控制。”
    “与其绞尽脑汁想著如何掌控对方，不如大大方方地提供帮助，换取对方的感激和人情，反正我们要的只是岭谷在將来能帮助对付异鬼，不是吗？”
    “你算过性价比吗？”贝莎莉婭表示异议，“为了帮助对方上位，你付出的代价、承担的风险，跟你最后能得到的回报完全不成正比。感激？人情？那又算是什么东西，对方如果是个脸皮够厚，心臟够黑的，坦然接受你提供的所有资源，等你离开谷地省之后就翻脸不认，那你的一切前期投入全都血本无归了。”
    “不是还有你吗？”雷恩冷不丁说道，“给他下点慢性毒药，需要定期服用解药的那种。”
    眾人都沉默下来。
    “事实上，即便是擅长密谋的暗精灵，也很少会用毒药来控制权贵。”贝莎莉婭缓缓说道，“因为当你给对方下毒的时候，双方就註定是不死不休的关係。
    这种控制本身又不够稳妥，毕竟任何炼金毒药都迟早能找到对应的解药，除非你一开始就把人给毒死。不弄死对方，这样做就是在给自己树敌。”
    “正如黛婭所说，岭谷將来的掌控者，对我是心怀感激还是满腔怨恨，都无所谓。”雷恩淡然说道，“我只需要对抗异鬼战爭的前期，岭穀人能乖乖配合我就可以了。”
    “为什么是前期？”黛婭不解问道。
    “因为到了中后期，整个帝国都会意识到异鬼的巨大威胁，无需督促就会自发贡献全部力量。”法汀耐心地解释道，“当初我们解放人类奴隶就是这样：最开始先搞一场大屠杀，然后说是精灵乾的。等奴隶全面起义后就不需要这么做了，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投奔我们的奴隶几乎源源不绝。”
    “等等，你是说————你们当时屠杀过人类奴隶？”黛雅顿时大吃一惊，“可是你不是————”
    “黛雅，解放奴隶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法汀有些无奈地单手叉腰，嘆气说道，“你知道人类奴隶当时过得有多惨吗？举个例子，一个替精灵奴隶主养马的人类奴隶，自幼出生在马厩之中，从小就与牲畜共食同寢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某天主人经过看到他睡在恶臭熏天的马粪里，心生怜悯赏了他一堆稻草来做窝，他会感激得恨不得將心臟挖出来献给善良的精灵老爷”————如果不让他们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这些麻木半生的奴隶怎么可能愿意站出来反抗呢？”
    “说得好。”雷恩瞥了一眼艾尔琳娜，精灵公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前期做出一些牺牲也在所难免。如果用道德准则来自缚手脚，那多半是什么事也干不成的，现实又不是童话世界。”
    “我没有质疑你挑拨岭谷贵族自相残杀不对的意思。”艾尔琳娜长嘆一声，“我只是————不大喜欢这种手段。”
    “我很喜欢。”贝莎莉婭哈哈大笑，忽然叫道，“不择手段，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她的叫声並未传出多远，很快就被城堡下方的喊杀声所淹没。
    剩余的岭谷贵族们冲回城堡，推上大门，用长剑插住门栓。
    外面的骑士们开始衝上去砸门，但城堡大门过於厚重，任凭骑士们如何衝撞，也是纹丝不动。
    “放火！”有骑士愤怒喊道，“拿火炬和火油来！”
    “你疯了吗？！”很快就有人阻止他，“这是图列维家族的城堡！如果火势失控怎么办，你想把主家的城堡烧成废墟吗？”
    那个骑士还想辩解什么，但很快就被其他人挤到旁边去了。几个人高马大的骑士衝到大门边上，挥舞起了沉重的铁製钉锤，在木门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破洞。
    在城堡庭院的另一边，数十名岭谷贵族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一个个都神情煞白，战慄不已。
    他们是先前主张和图列维侯爵谈判的那一派。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以和为贵”，而是他们背后的家族要么和图列维家族有著生意上的往来亦或是联姻，要么就是在希诺斯阵营之中属於游离在外的摇摆派系，当然不愿意死跟著对方一条路走到底。
    然而，局势的变化显然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计，谁也没有想到图列维家族居然会真的下死手，要和希诺斯那边不死不休。
    “侯爵阁下，请停手吧！”有人衝著图列维侯爵大叫起来，“这是不名誉的行为！即便你杀死了城堡里的所有人，他们背后的各个家族也会为了復仇而联起手来，会让图列维家族陷入彻底覆灭的结局！”
    “如您所见，安休伯爵。”图列维侯爵冰冷说道，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生者的情绪，“我是一个从冥河里爬回来的亡灵，还有什么能阻挡一个亡灵向杀害自己的凶手討债呢？荣誉不能，家族也不能，即便是眾神也无法阻止我的復仇！”
    贵族们无言以对。正如对方所说，都已经是亡灵了，你难道还能指望跟死人讲道理吗？
    说真的，已经死亡的图列维侯爵，可以不顾家族未来的下场如何。但他们这些没有参战的贵族，事后多半也会被那些“復仇者联盟”当成图列维家族的帮区一併围攻，因此大家只能硬著头皮，七嘴八舌地劝他住手：“谋害你的是卡列罗·希诺斯，其他贵族只是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你没必要干掉所有人！”
    “普罗尔·图列维，別忘了你的妻子和儿子，他们都还活著！你难道希望他们因为你的復仇而殞命吗？”
    无论贵族们如何劝说，图列维侯爵始终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盯著正在被破坏的城堡大门，浑浊的眼神里似乎只剩下枉死的怨毒和復仇的快意。
    贵族们无可奈何，只能找了个理由离开，躲到旁边的角落里交谈起来。
    “你说，图列维侯爵会不会把我们也————”某个贵族紧张地望向对面，隨后跟同伴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会吧！”他的同伴强作镇定，“刺杀图列维侯爵这件事情，在场的各位都应该毫不知情。凡是有份的也不敢来谈判，估计都躲在城堡里负隅顽抗呢！”
    “但如果那些贵族都被杀死，我们肯定也会被牵连下水。”另一名贵族沉声说道，“受害者的家族可不会听我们的辩解。他们的族长全死光了，我们却全都安然无恙，这已经足以成为开战的理由。”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不得不打的原因。”身旁的贵族附和说道，“族长身亡，继任者要整合家族权力、建立威望，復仇是最正当最好用的藉口；由於受害者眾多，联合起来会形成岭谷最为强大的势力阵营，导致他们的家族也具有足够的动机去支持继任者。”
    “而我们就会成为帮助他们团结起来的最佳宿敌。”眾人迅速恍然大悟，“区区一个图列维家族，可承担不起这样的角色！我们必须阻止事態进一步扩大！”
    “但是图列维侯爵显然已经没有沟通的可能性了。”有贵族提议说道，“要不要找个机会，把他————”
    眾人用看傻子的眼光看著他，有人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疯了？他的身边起码有一队家族骑士在护卫。而且就算给你找到机会，你要怎么杀死一个亡灵？別忘了人家已经死了！”
    “亡灵又不是无敌的，不是还有死亡祭司吗？他们肯定有对付亡灵的专门神术！”刚才提议的贵族不服气道。
    “那也不可能。”对方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
    “因为他身边有一队家族骑士，死亡祭司接近不了他————”
    眾人纷纷无奈扶额。当下的情况似乎已经无解，没人能阻止图列维侯爵的一心復仇，而对面的事后反扑也註定要將他们也一併捲入其中。
    “既然我们肯定要与对面开战，那为什么不能先下手为强呢？”某个始终在沉思的岭谷贵族，忽然开口说道，“你看，他们还在城堡里面拼死抵抗对吧？说不定已经通过渡鸦写信回去求援了。”
    “他们背后的家族收到消息后，並不会第一时间就选择串联结盟，因为他们並不清楚白鱼堡这边的情况。
    “而我们可以做的，就是同样写信给背后的家族，让他们抢在对面联合起来之前先联合起来，然后————”
    眾人闻言沉默下来，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既然没法跟凶手洗脱干係，那就抢在受害者家属反应过来之前，先把他们都给干掉是吧？什么样的傢伙才能想出这么坏的计策啊！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岭谷必然迎来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內部廝杀。见不得光的邪恶计策如果使用得好，是可以在这场內战之中抢先占据优势的，而占据优势又意味著更快取得內战胜利，让岭穀人能少流一点鲜血，难道不是值得为此付出的崇高目標吗？
    为了更加崇高的目標，有时候不得不放下荣誉，去做一些骯脏的事情，这就是我们身为贵族逃脱不了的宿命啊！
    在场的岭谷贵族们很快就达成共识：我们要抢先结成联盟！
    “既然是联盟，那么谁来领导？”有人问道。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不是很想坐这个位置。因为联盟並不能切实掌控各个家族，当领袖的好处其实没有多少，反而要浪费大量时间精力去统合內部、各种扯皮，以及吸引对面阵营的全部仇恨。
    “我觉得，应该让图列维侯爵来坐这个位子。”有贵族忽然提议说道。
    “附议。”“赞成。”其他贵族纷纷表態，还是让图列维家族来当这个靶子最为合適。只有一个人提出质疑：“如果图列维侯爵完成復仇，安息並重新回归冥河了怎么办？”
    “那就让他的儿子来继承这个位置。”眾人很快想出对策，“既然父亲已经过世，敌人要毁灭他的家族，他也只能倚仗我们来对付敌人了。”
    “对，就这么办！我们现在就去找侯爵商量！”
    图列维侯爵依旧站在远处，被十几个家族骑士拱卫著。骑士们將他的周围尽数封锁，却又不敢太过靠近他，留下了大片的私人空间。
    这些骑士显然对死而復生之人抱有某种对未知的恐惧，但贵族们可不管这些。要他们来说，死人比活人可和善多了，毕竟前者不会一边笑眯眯地和你说话，一边安排侍者在你每晚饮用的安神酒之中下毒。
    “结盟？”图列维侯爵发出了沙哑的笑声，胸腔里面空洞得仿佛在漏风，“我为什么要跟你们结盟？在我手刃仇敌之后，我就要回归冥河之中了，死神可不会允许我在生者的世界停留太长时间。”
    眾人闻言纷纷暗自鬆了口气，面上却强挤出悲伤的表情，说道：“那真是太遗憾了，但您还有儿子、妻子，以及您为之奋斗一生的家族，总不能放任他们被敌对家族给摧毁吧？”
    “你们还是不明白。对死者而言，生前的任何牵掛都不復存在、毫无意义。”图列维侯爵缓缓说道，“对家族的责任，对妻子的爱意，对儿子的期望————在我这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臟里，全都已经感受不到了。”
    “唯有向加害者索求同等报復的怒火，依旧在我的胸腔之中熊熊燃烧。我不仅要向他们復仇，还要向他们背后的家族復仇。將我的力量借去吧！”
    图列维侯爵看向周围的家族骑士，低沉地咆哮说道：“等我重新长眠之后，你们要效忠我的儿子，普罗修斯·图列维。你们要继续为他奋战，杀尽他的敌人，將他们全都送到冥河里去，届时我们会在死神的天平之下，接受公正且无情的裁决！”
    骑士们齐声应下。
    “现在。”图列维侯爵怒吼起来，“夺回我的城堡！救出我的家人！”
    伴隨著他的声音落下，城堡大门终於被砸开可供通行的破洞，全副武装的骑士们爭先恐后涌入其中，很快底层大厅便传来惊怒的惨叫声。
    雷恩和英雄们坐在上层的房间里，听著铁靴子踏在台阶上面的声音，从远处迅速逼近过来。
    突然门从外面被人撞开，几个图列维骑士冲入房间，凶狠凌厉的视线迅速扫过眾人。
    “来自河湾地的侯爵阁下。”为首的骑士示意同伴收起武器，“城堡內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叛乱，许多凶手还未被抓捕，不知您是否介意我们搜查您的房间？”
    英雄们闻言都有些神情古怪。明明整起事件背后就是我们在一手策划，现在却被人当做“毫不知情的第三方”在糊弄算是怎么回事？
    她们的怪异表情落在对面眼里，顿时就成了“这些人窝藏犯罪贵族”的最好证明。
    骑士们互相使个眼色，也不等雷恩同意，直接就开始掀桌砸柜。
    下一秒，强烈的电流就击穿了他们看似坚不可摧的板甲，將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电得在地上不停抽搐。
    艾尔琳娜收起法术，转头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等图列维侯爵来请我下去。”雷恩一本正经地道。
    眾人很是无语，图列维侯爵的尸体，不就是你这个亡灵巫师在操纵吗？在这里跟傀儡玩对台戏是吧！
    不过仔细想想，两位侯爵之间如今还是“素不相识”的关係，总不能让图列维侯爵在攻打城堡之前，还特意叮嘱说“不许惊扰来自河湾地的贵客”，那样就未免有些突兀。
    像这样先起个衝突，惊动了图列维侯爵，双方再顺理成章进行沟通，相对就不容易引起怀疑。
    过了不久，外面果然又有骑士拜访。
    这次是客客气气地敲门，进来后先说图列维侯爵请各位去城堡庭院里会面，隨后又礼貌询问能否將地上这几个被电麻的骑士抬走，並且为他们的擅自冒犯向法赫尔侯爵赔罪。
    等骑士们离开之后，黛雅才终於感嘆起来，问道：“岭谷这边的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吧，我们可以去红地了吗？”
    “可以了。接下来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比如处理那位胆敢对我挥剑的希诺斯侯爵。”雷恩回答说道，“总之，岭谷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阻碍。”
    眾人来到城堡庭院之中，就看见图列维伯爵的妻子和儿子，正在家族骑士们的看护下，服用炼金术师提供的治疗药剂。
    妻子六神无主，目光不住地游移，想要去看对面的亡夫却又不敢。
    小图列维却是强打精神，盯著父亲那浮肿苍白的脸庞，很快眼里便盈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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