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帐很大,最前面是分列两旁的桌椅,应当是南寧將领们议事用的,而最中间则是一张大床,上面掛满了暖黄色和暗红色的床幃与绸缎,地上铺著极其华丽的毛绒地毯,四周则多是各色金银珠宝的摆件,几颗金黄色的巨大宝珠掛在帐篷最顶上,柔光洒下,一切都很梦幻。
周东东缓缓吐出一口气,隨后轻轻鬆开了搭在剑柄的手,他单手撑地,开始调息。
整整十数天,高强度的维持隱匿的术法,已经让他身心俱疲,如今短暂的放鬆一下,便觉得全身无力,头疼欲裂。
没人也好,能让他在此处多调整一二,刚刚他真的只剩一战之力,如果不成,怕是很难再战。
他看著地毯,真想躺上去睡一觉,深吸一口气,帐篷里淡淡的香薰让他的头微微放鬆,他看向自己的手,只见食指中指处都有深红乃至暗紫色的掐痕,那是他长时间掐道诀活活掐出来的,一碰便疼的不行。
忽然,身后有人轻轻点了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精神一凛。
是江流,他在提醒自己不要放鬆。
周东东微微侧头,发现江流的视线紧紧的盯著帐篷正中,那里是一张大床,在布幔围绕下,隱隱可看见被褥堆叠。
嘶!难道!这个南寧王正在睡觉!
周东东忽地兴奋起来,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这是最好的机会!
脑袋也不疼了,手也不酸了,紫云剑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微微耸肩,江流轻点,两个孩子缓慢的踩在软的让人感觉会陷下去的地毯上,摸向了那张巨大的床。
在上台前,他们一左一右分开,由於床幃过於密集,掀开难免有声音,他们二人在床幃前停住脚步。
侧耳听,確定里面有平稳的呼吸声。
周东东看向江流,抬手在脖子上轻轻一抹,这意思是一击毙命,毙命后再喊台词!
他记得上次自己想给四师姐帮忙,结果招式名字喊得太早,让那棺仙跑了。
江流將重剑抬起,一手扶住剑刃,一手握住剑柄,做了一个搏杀式。
而周东东轻轻拔出了紫云剑,长剑完全出鞘,不知何时,他的身高似乎已经支撑他拔出这柄剑了。
两人对视,江流手指轻敲剑身,周东东微微耸肩。
然后——呲!!!!
一声划响,没有剑吟,没有风声,只有长剑划破床幃的纱发出的美妙声响。
周东东的眼前一切都很慢,他看著手中的剑的影子映在那些红的黄的的布上,然后那些布顷刻便断开了,光从布的缝隙中泄露而出,他心底微微颤动。
“杀,是一个很简单的字,尤其当你具备足够的力量时。”
曾几何时,大师兄坐在紫云殿的屋顶上,一边摸著他的头,一边笑呵呵的说道:“但杀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把很多问题粗暴的剪断,你要想的是,杀了之后又能得到什么。”
“不要杀会让自己后悔的人,即便是敌人。”
“不要不杀会让自己后悔的人,即便是好人。”
那时的大师兄总喜欢说这些听不懂的话,其实有时这个月的大师兄和上个月的大师兄会说出完全相反的话,只因为他讲的故事不同。
但他是大师兄,所以周东东总是听的很认真。
此时,这些话突然密密麻麻的浮现在脑海里,让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就好像是让自己不要去想自己眼前是什么一样。
他恍惚著,听到了江流的声音响起。
“么儿姐!!”短促而惊慌。
他才终於想起,自己眼前的是一双眼睛,一双清澈的能映出世间所有繁华的眼睛。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只在一瞬间,他莫名的產生了一丝犹豫,紫云剑微微的颤抖,剑尖划破了纱布,最终停在了女孩的颈前。
女孩平躺在那,似乎刚刚睁眼,又或者一直没睡。
“东东哥!东东哥!停手啊!”江流不解的衝过来,使劲拉开了周东东握剑的手,他在帷幔碎开的瞬间就已经收力,因为他看见了那里面没有南寧王,只有一个女孩安静的躺在那。
但他惊讶的发现,周东东並没有停手,那紫云剑的剑尖是在么儿脖颈前才挺住的,少年握著那剑,看著么儿,不言不语,十分嚇人。
周东东被他强行扒楞开,才似乎缓缓回归了意识。
“么儿姐,你怎么在这?”江流看向么儿,脸色有些惊喜。
么儿躺在那,歪著头看他们,不论是悬在脖颈的紫云剑,还是这两个孩子都没有让她露出任何惊慌的神情。
“我跟东东哥找了你好久,想不到。。。”江流还在喋喋不休。
“江流!”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话。
江流回过头,却见周东东依然没有將紫云剑收进鞘中,他的视线一时恍惚一时复杂,但声音却愈发的冷。
“她不是么儿!”
“她是!只是修行法门的问题!你知道的!”江流大声道。
他们见过么儿犯病的样子,也多少知晓这和青丘有关,但江流並不觉得这是大问题。
可更深入了解这一切的,周东东却並不这么想,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南寧王行帐外不是南寧铁骑或者南寧王的亲兵驻扎,而是一群妖兽驻扎了!
因为南寧王根本没有住在这里,这是一个圈套,这里藏著的是狐魔尊的分身!
它们在等著姜羽或者唐真费劲巴力的闯进来。
可如今这个陷阱里没有天下最厉害的鸟或者最强大的金丹修士,只有两条小鱼,一条懵懵懂懂,一条杀气腾腾。
“曾经的她是法门的问题,但如今,是她的问题。”周东东看著么儿,“狐魔尊!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么儿却只是看著周东东,好一会儿,似乎才发现这是在问自己,於是她轻声的开口道。
“你怎么在这?”
她是那么自然,那么简单,没有反驳,只是询问。
周东东的剑握的更紧,他心底已经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了。
皇都被围困、人族气运坍塌、九洲大乱种种这些事情,都有著么儿或者说狐魔尊的参与。
如果说杀了南寧王算是为挽救皇都出了大力,那么杀了狐魔尊的一个分身,便算是为救下九洲做了努力。
小男孩心底那相对於成人来说更纯粹的正义正在发酵,但同时,一种名为思考的东西正试图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