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但意思很明白:两条路,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跡。
回省城,平台更大,视野更宽,接触的人层次更高,將来的发展空间也更广阔。
留在岩台,扎根基层,深耕一域,用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把一个贫困县带起来。
怎么选?
他不知道。
车子在一个急弯处轻轻侧滑了一下,老张赶紧稳住方向盘。
“陈书记,这路真该修了。”老张嘀咕著,“每年冬天都这样,一下雪就提心弔胆。”
陈述回过神:“快了。专项资金里有一笔是修路的,明年开春动工。”
“那敢情好。”老张笑了,“以后冬天进山就不怕了。”
双河镇到了。厂区门口,周董事长已经等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但笑容灿烂。
“陈书记,您可来了!设备已经到了,正在卸货。”
陈述跟著他走进车间。一台崭新的数控工具机正在吊装,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操作著,脸上都是新奇和兴奋。
“这是蓝点科技帮我们联繫採购的,德国进口,精度能达到头髮丝的五分之一。”周董事长介绍著,声音里满是自豪,“有了这台设备,我们就能做更高端的传感器外壳,下一步还可以做医疗设备配件。”
陈述绕著设备转了一圈:“培训跟上了吗?”
“跟上了。蓝点派了两个工程师过来,手把手教。我们选了五个年轻骨干,学了一个月,现在能独立操作了。”
“好。”陈述点点头,“老周,记住,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花再多钱买设备,如果人不跟上,都是白搭。”
“陈书记放心,我懂。”
走出车间,雪还在下。厂区里,工人们踩著积雪走来走去,脸上都有笑容。和半年前那个死气沉沉的厂子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周董事长送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陈书记,听说您可能要调走了?”
陈述一愣:“你怎么知道?”
“县里都传开了。”周董事长看著他,“陈书记,我代表全厂八百多工人,求您一件事——別走。”
陈述沉默。
“您来之前,我们厂都快倒闭了。是您帮我们找到路子,帮我们改制,帮我们联繫蓝点。现在刚有点起色,您要是走了,我们心里没底。”周董事长眼眶有些红,“您留下来,我们就有主心骨。您走了,我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雪越下越大。陈述站在厂门口,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
“老周,这事还没定。不管我在不在,你们的路已经走出来了。继续往前走,错不了。”
周董事长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不舍。
回程路上,陈述一直没说话。
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次,终於忍不住:“陈书记,您真要走了?”
陈述没回答。
老张嘆了口气:“我跟您跑了半年,岩台这地方,穷是穷,但人实在。您要是走了,他们会想您的。”
陈述看著窗外白茫茫的山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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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20日,马头乡。
茶叶合作社的加工厂封顶了。马乡长硬拉著陈述去参加封顶仪式。
“陈书记,您得来看看,这可是咱们乡的大喜事!”
加工厂建在茶山脚下,白墙黛瓦,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茶农们围在四周,脸上都是笑。
马乡长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拿著扩音器喊:“同志们,咱们的加工厂下个月就能投產了!明年春天,咱们的茶叶就能自己加工、自己包装、自己卖!再也不用被中间商压价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一个老茶农凑到陈述身边:“陈书记,您尝尝咱们的新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小撮茶叶,“今年秋茶,合作社统一炒的,您给评评。”
陈述接过茶叶,放在鼻端闻了闻,清香扑鼻。
“好茶。”
老茶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书记,您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陈述心里一热。
仪式结束后,马乡长拉著陈述到办公室,关上门。
“陈书记,我听说您要走?”
陈述苦笑:“消息传得真快。”
“您別怪大家传话。”马乡长认真地说,“您来岩台半年,乾的每一件事,老百姓都看在眼里。您要是走了,大家心里空落落的。”
“马乡长,这事还没定。”
“那您能不能给个准话?”马乡长看著他,“咱们茶农说了,如果陈书记留下来,他们明年再多入股一百户。如果陈书记走了……”
“如果走了怎么样?”
马乡长嘆气:“如果走了,大家心里没底。新来的领导认不认咱们这条路,谁也不知道。”
陈述沉默了很久。
“马乡长,不管我在不在,合作社的路是对的。继续走下去,不会有错。”
“话是这么说,可……”
“马乡长,”陈述打断他,“我相信你们。没有我,你们也能把事干好。”
走出马头乡政府,天色已经暗了。山里的黄昏来得早,雪光映著天,泛著淡淡的蓝。
老张发动车子:“陈书记,回县城?”
陈述看著远处的茶山,忽然说:“老张,咱们去山顶看看。”
车子沿著盘山路往上开,一直开到山顶的观景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马头乡。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著白茫茫的山野。远处,加工厂的灯光亮著,像一颗星星落在山脚下。
陈述站在观景台上,看著这片他跑了半年的土地。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他走遍了十六个乡镇,跑了几千公里山路。他看著双河厂从濒临倒闭到起死回生,看著茶叶合作社从几十户到几百户,看著一条条路在规划图上变成现实。
这里的一山一水,一人一物,都已经刻在他心里。
手机响了。是秦玉。
“陈述,在哪儿?”
“马头乡的山顶上,看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玉轻声说:“好美吧?”
“美。”
“陈述,”秦玉顿了顿,“我听说省里要调你回去?”
“你怎么知道?”
“祁同伟告诉我的。”秦玉说,“他说你可能要升了。”
陈述没说话。
“你想走吗?”秦玉问。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百遍。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陈述,”秦玉的声音很轻,“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留在岩台,我申请调过来。”
陈述愣住了。
“秦玉……”
“你先別说话,听我说完。”秦玉打断他,“林河医院副院长,说起来好听,但其实就是个行政岗位。我想回临床,想做真正的事。岩台县医院缺人,他们院长跟我联繫过,说如果我来,可以带一个团队,把心外科建起来。”
陈述半天没说出话。
“陈述,我不是为了你才来的。”秦玉继续说,“我是为了自己。但如果你也在,那更好。”
月光下,雪光里,陈述站在山顶,听著电话那头秦玉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秦玉,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秦玉说,“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你做决定之后。如果你回省城,我就留在林河;如果你留在岩台,我就过来。反正,不能离你太远。”
陈述眼眶发热。
“好。”他说,“等我决定。”
掛了电话,他又站了很久。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个山野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加工厂的灯光还在亮著。
他想起了那个老茶农的话:“好人会有好报的。”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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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25日,圣诞节。
县城里没什么过节的气氛。岩台人不过洋节,但县委大院里,气氛有些微妙。
陈述能感觉到,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期待,有不舍,也有揣测——这位年轻的副书记,到底走不走?
上午,刘长河把他叫到办公室。
“陈述,组织部又来电话了。”刘长河开门见山,“催你给答覆。你怎么想的?”
陈述沉默了一会儿:“刘书记,我还没想好。”
刘长河看著他,忽然笑了:“没想好,就是已经想好了。”
“怎么说?”
“如果你真想走,早就一口答应了。”刘长河点了支烟,“你没答应,说明心里放不下岩台。”
陈述没说话。
刘长河吐了口烟:“陈述,我干了四十年基层,见过形形色色的干部。有的人,把基层当跳板,干两年就走;有的人,把基层当终点站,一干就是一辈子。你是哪种人?”
陈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刘长河看著他,“你是那种,走到哪儿就把心留在哪儿的人。”
陈述心里一震。
刘长河继续说:“林河是这样,岩台也是这样。你这样的人,走哪儿都不会差。但岩台更需要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快退了。干完这一届,最多再干半年。谁来接我,组织上会考虑。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我最希望的是你来接。”
陈述站起来:“刘书记,我……”
“別急著表態。”刘长河摆摆手,“你再想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走出刘长河的办公室,陈述站在走廊里,看著院子里的法桐。
冬天的树枝光禿禿的,但在阳光下,那些枝条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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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31日,1999年的最后一天。
晚上,县里在招待所搞了个简单的跨年活动。刘长河讲了几句话,感谢大家一年的辛苦,然后让每个人说一句新年愿望。
轮到陈述时,他站在台上,看著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周董事长、马乡长、財政局长、扶贫办主任,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天天见的基层干部。
“我的愿望是,”他说,“明年这个时候,岩台能变得更好一点。”
台下响起掌声。
活动结束后,陈述独自走到院子里。
夜空很清朗,星星密密麻麻。远处传来隱约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迎接新年。
手机响了。是秦玉。
“陈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那边怎么样?”
“刚开完活动。你呢?”
“在医院值班。”秦玉顿了顿,“陈述,新的一年了,你想好了吗?”
陈述看著夜空,沉默了很久。
“秦玉,”他终於开口,“我想好了。”
“嗯?”
“我留下来。”
电话那头,秦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好。”她说,“那我也来。”
“真的?”
“真的。我已经和县医院院长联繫过了,过了年就办调动手续。”
陈述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秦玉,谢谢你。”
“谢什么。”秦玉的声音很轻,“我想和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掛了电话,陈述站在院子里,看著满天的星星。
1999年结束了。
2000年来了。
新的一年,新的世纪,新的开始。
而他,选择了留在岩台。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从县城的教堂传来,悠远绵长。
陈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招待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已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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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1月3日,新年第一个工作日。
县委常委会上,刘长河正式宣布:经省委组织部批准,陈述同志任岩台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孙立军的掌声最响,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他原本是县长的有力竞爭者。
会后,孙立军单独来找陈述。
“陈述同志,恭喜。”
“孙县长客气了,以后还要多向您学习。”
孙立军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不用这么谦虚。我知道,这个位置是你干出来的。双河厂、马头乡合作社、试点专项资金,哪一样都不容易。我服气。”
“孙县长过奖了。”
“不过,”孙立军顿了顿,“岩台这地方,关係复杂。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干成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谢谢孙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