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干。”周董事长说得很坚定,“蓝点是我们的贵人,没有他们,就没有双河厂的今天。而且,这条生產线要是建成了,我们就从单纯的配件厂变成技术合作方,以后的路会更宽。”
“三百万从哪来?”
“省里的专项资金还有一部分,我们自己再凑一部分,剩下的……”周董事长看著他,“能不能请县里帮我们担保,贷点款?”
陈述沉思片刻:“担保可以,但要满足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蓝点必须出具正式的合作协议,明確订单量和付款周期。第二,新建生產线的財务必须独立核算,专款专用。第三,你们厂自己也要出一部分,不能全靠贷款。”
周董事长连连点头:“行,都按您说的办。”
陈述看著他:“老周,步子迈大了容易摔跤。但既然想走,就走稳当点。有什么困难,隨时找我。”
“谢谢陈县长!”
离开双河镇,车子往马头乡开。路过一个村子时,陈述让老张停车。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见有车停下,都好奇地看过来。
陈述走过去,蹲在一个老人旁边:“大爷,晒太阳呢?”
老人眯著眼睛打量他:“你是……县里的干部?”
“是,我姓陈,来转转。”
“陈县长!”旁边一个年轻人认出了他,“您就是新来的陈县长?”
陈述笑了笑:“认出来了?”
“我叔在双河厂上班,老念叨您。”年轻人有些激动,“您可是我们岩台的大恩人!”
陈述摆手:“別这么说,都是大家自己干出来的。”
老人拉著他的手:“陈县长,听说咱们村的路要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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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修了。下个月就动工。”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出泪光:“我活了七十八年,这条路盼了七十八年。以前下雨天,泥巴能没过脚踝,村里的孩子上学,都得大人背著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水泥路通到家门口……”
陈述心里一酸,握紧老人的手:“大爷,路修好了,您就可以经常去镇上走走了。”
老人连连点头,眼泪顺著皱纹流下来。
回到车上,陈述久久没说话。
老张从后视镜看他,轻声说:“陈县长,您又把人感动哭了。”
陈述摇摇头:“不是我感动他们,是他们感动了我。”
车子继续向前。
窗外,春耕已经开始。田野里,农人赶著牛犁地,吆喝声隱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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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15日,深夜。
陈述从马头乡回来,已经晚上九点。推开宿舍的门,屋里亮著灯,秦玉正坐在桌前看书。
“回来了?”她抬起头,“吃饭了吗?”
“在乡里吃过了。”陈述脱下外套,“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不值班,来看看你。”秦玉合上书,走到他面前,“脸色不太好,又累著了?”
陈述笑了笑:“没事,就是事情多。”
秦玉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心疼:“陈述,你能不能別这么拼命?”
“不是拼命,是没办法。”陈述坐下,“岩台这个摊子,千头万绪。每件事都等著我去拍板,每个人都在看著我。我能不拼吗?”
秦玉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热了一碗汤端过来:“喝点汤,红枣燉的,补气血。”
陈述接过碗,慢慢喝著。汤很暖,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医院那边怎么样?”他问。
“还好。”秦玉坐在他旁边,“心外科的筹建有点慢,设备申请批不下来,人才也缺。院长说,县里財政紧张,让我们再等等。”
“等多久?”
“不知道。”秦玉嘆气,“岩台的心臟病人,以前都要往省城送。路上折腾不说,费用也高。要是县里能把这科建起来,能救多少人……”
陈述放下碗:“设备需要多少钱?”
“一套基础的心外科设备,至少两百万。”
陈述沉默了几秒:“我帮你想想办法。”
秦玉看著他:“陈述,你別为了我去求人。”
“不是为了你。”陈述认真地说,“是为了岩台的老百姓。你说得对,心外科建起来,能救多少人?这笔钱该花。”
秦玉眼眶有些红,靠在他肩上。
“陈述,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装著整个岩台。”
陈述握著她的手:“装不下整个岩台,但能装下眼前这些人,眼前这些事。能装多少,装多少。”
窗外,月光如水。春天的夜风轻轻吹著,送来远处田野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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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0日,春分。
陈述去省城跑资金。同行的有財政局长钱忠明和扶贫办主任老郑。
省发改委的大楼还是老样子,灰色外墙,肃穆庄严。周副主任在办公室接待了他们。
听完陈述的匯报,周副主任沉吟片刻:“陈述同志,你们岩台的工作,省里是肯定的。但中期评估在即,这个时候追加配套资金,恐怕不太合適。”
“周主任,我理解。”陈述说,“但双河厂那边有个新机遇——蓝点科技要和他们共建一条高端传感器生產线。如果成了,双河厂就能从配件厂升级为技术合作方,对岩台的產业带动作用会大很多。”
周副主任眼睛一亮:“蓝点科技?林河那家?”
“对。他们已经在双河厂设了点,技术团队常驻。”
周副主任沉思了一会儿:“这样,配套资金的事,我可以帮你们爭取,但有个条件。”
“您说。”
“中期评估的时候,必须让评估组看到这条生產线的进展。哪怕只是设备安装到位,技术团队到位,都算。”
陈述点头:“没问题。”
从发改委出来,钱忠明长舒一口气:“陈县长,还是您行。周主任那么难说话的人,都被您说动了。”
陈述摇头:“不是我说动了他,是蓝点科技的名头说动了他。”
老郑在一旁感慨:“陈县长,您这人脉,真不是盖的。”
陈述看著他:“老郑,不是人脉,是做事。双河厂把事做好了,蓝点愿意合作,这是市场认可。省里看到市场认可,才愿意支持。一码归一码。”
老郑点头:“明白。”
下午,陈述又去了一趟省人民医院。这是他私人行程——为秦玉的心外科筹建取经。
省人民医院的心外科主任姓吴,五十多岁,是国內知名的专家。听完陈述的来意,吴主任很热情。
“岩台县医院要建心外科?好事啊!”他拿出一些资料,“这是我们的科室建设標准,这是设备清单,这是人才培养方案。你们可以参考。”
陈述接过资料,连声道谢。
吴主任看著他:“陈述同志,你一个县长,亲自跑来为一个科室跑材料,不容易。”
“这是救人的事,应该的。”
吴主任点点头:“这样,如果你们县医院有医生愿意来进修,我可以安排。不收费用,但食宿自理。”
“太好了!谢谢吴主任!”
离开省人民医院,天已经黑了。陈述让钱忠明和老郑先回招待所,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走了走。
省城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和岩台的寂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著红绿灯交替闪烁。
脑子里想著岩台的那些事:双河厂的设备、马头乡的茶叶、乡村公路的进度、县医院的心外科、中期评估的准备……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手机响了,是秦玉。
“陈述,在哪儿?”
“省城,刚办完事。”
“顺利吗?”
“顺利。”他说,“还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建设资料,还有吴主任的承诺——你们的人可以去进修,免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玉轻声说:“陈述,谢谢你。”
“谢什么。早点休息,我明天回去。”
掛了电话,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著新书。他停下脚步,看到一本书的封面:《贫穷的本质》。
他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下来。
结帐时,店员问:“需要袋子吗?”
“不用。”他把书夹在腋下,走出书店。
夜色更深了。
他站在街角,看著这座陌生的城市。
心里想的,却是三百公里外的岩台。
那些山,那些人,那些正在一点点变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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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5日,岩台。
陈述回来的第五天。中期评估进入倒计时,全县上下都在紧张准备。
这天下午,他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蓝点科技的方启明。
“陈县长,我在岩台了。”方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刚到,想请你吃饭,有时间吗?”
陈述一愣:“方博士?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双河厂的进度,顺便……”方启明顿了顿,“有点事想和你当面聊。”
晚上,县城唯一像样的饭店里,两人相对而坐。方启明还是那副工程师模样,格子衬衫,头髮有点乱。
“陈县长,双河厂的进度比我想像的快。”方启明开门见山,“周董事长是个能干事的人。我想加大合作力度。”
“加大到什么程度?”
“我打算把蓝点的一部分研发环节搬过来。”方启明认真地说,“不是简单的生產外包,而是真正的技术合作。在岩台设立一个研发分中心,和双河厂共建实验室,培养本地技术人才。”
陈述放下筷子:“方博士,你这是……”
“我想赌一把。”方启明看著他,“岩台虽然偏僻,但劳动力成本低,政策支持力度大,而且有你在。我相信,只要基础打好了,这里能成为蓝点的第二个基地。”
陈述沉默了几秒:“需要什么支持?”
“土地、政策,还有……”方启明看著他,“你留下来。”
“我本来就在。”
“我说的不是现在。”方启明认真地说,“我说的是以后。陈县长,如果你调走了,这些规划都可能落空。所以我需要你一个承诺——至少在岩台干满一届。”
陈述看著他,忽然笑了。
“方博士,你这是给我出难题。”
“我知道。”方启明也笑了,“但做生意就是这样,要看到確定性。”
陈述想了想:“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不管我在不在,岩台对蓝点的支持政策不会变。我会把这些写入政府文件,一届一届传下去。”
方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够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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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8日,阴。
离中期评估还有一周。
陈述正在办公室审阅材料,门被猛地推开。老郑跑进来,脸色发白。
“陈县长,出事了!”
陈述心里一紧:“什么事?”
“双河厂那边……出了工伤事故。一个工人被机器绞了手,已经送医院了。”
陈述霍地站起来:“走!”
赶到县医院时,手术室的灯还亮著。周董事长蹲在走廊里,双手抱著头,浑身发抖。
陈述走过去:“老周,什么情况?”
周董事长抬起头,眼眶通红:“陈县长……我对不起您……那个工人是新手,操作不当,手伸进了机器……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了……”
陈述深吸一口气:“家属通知了吗?”
“通知了,在来的路上。”
陈述蹲下来,拍著他的肩:“老周,先別慌。救人要紧。其他事,后面再说。”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时,满脸疲惫:“手保住了,但功能会受影响。需要长期康復。”
周董事长瘫坐在地上,眼泪流下来。
陈述让老郑陪著,自己去处理后续——安抚家属、调查事故原因、整改安全隱患。
忙到深夜,他才回到宿舍。
秦玉在等他,见他进来,默默倒了杯水。
“处理好了?”
陈述点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陈述,”秦玉轻声说,“这种事,难免的。別太自责。”
“我不是自责。”陈述睁开眼睛,“我是后怕。如果那个工人不是新手,如果操作规范再严格一点,如果安全意识再强一点……这本是可以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