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宫,成汤陵墓边。
灯火如豆,將守陵人的孤独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太甲跪坐在成汤的灵位前,双手紧紧攥著衣襟,泪流满面。
“爷爷,孙儿我命苦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悽愴,在空旷的陵殿中迴响,却无人应答。
“伊尹,那个老匹夫。他凭什么!”太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眼中却燃烧著愤恨的火焰。
“爷爷您在时,待他如手足,让他位极人臣。孙儿继位后,也不曾亏待於他,可他呢。”
他指著陵墓的方向,希望沉睡的祖父能听到他的控诉。
“他將孙儿从王座上拽下来,流放到这荒郊野岭,让孙儿给您守陵。守陵也就罢了,可他分明是想自己坐那王位!”
太甲越说越激动,泪水混著愤怒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伊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商的一个臣子,一介奴隶出身,他有什么资格流放君王。有什么资格代王摄政?”
“爷爷,您睁开眼看看吧。您打下的江山,您创下的基业,就要被那个老匹夫篡夺了。孙儿我……孙儿我无力回天啊!”
说著,他猛地扑到成汤灵位前,抱住那冰冷的牌位。
“爷爷,您显显灵吧。您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尊卑的老匹夫…”
太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连日来的委屈、愤怒、恐惧、疲惫,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昏黄的火光忽然微微一颤。
太甲身旁,那根支撑庐舍的石柱上,雕刻著商族世代传承的图腾玄鸟。
此刻隱隱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从石柱中渗透而出,在虚空中交织、凝聚。
太甲揉揉眼睛,望向那光芒匯聚之处,只见一道身影正从那玄鸟图腾的光华中缓缓浮现,身形修长,气质出尘,一袭青衣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雅。
“爷……爷爷!”
太甲脱口而出,声音带著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爷爷,是您吗!您显灵了,您终於来看孙儿了!”
他慌忙起身,就要跪拜。
青梧闻言不由得轻咳两声,抬手虚虚一按。
“不必如此。我並非你爷爷。”
太甲愣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那张脸温润如玉,分明是个青年模样,与他记忆中祖父成汤那苍老威严的面容相去甚远。
而且,这人身上的气息虽玄奥难测…
太甲心中正疑惑,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扫。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道红色身影,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与其大商的图腾玄鸟是何其的相似。
简直就是玄鸟亲临!
太甲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他自小听过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故事。
是她
就是她!
她是庇护大商、赐予商族天命的神圣玄鸟!
太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玄鸟,您终於显灵了!”
他涕泗横流,声音哽咽:“您看见了吗,您看见那个伊尹是怎么欺负我的吗?”
“他流放孙儿,他代王摄政,他想夺我大商江山。”
“您快再次庇护大商吧。莫要让我祖宗基业被那权臣夺去。”
他跪伏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倾泻出来。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冷的嗤笑。
“废物。”
太甲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红袍身影。
元凤就站在青梧身侧,俯视著跪伏在地的太甲,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屑。
“简直是辱没祖宗英名。”
“成汤浴血百战,十一征而无敌於天下,换来的江山,交到你手里,你就只会哭,只会跪,只会求祖宗显灵?”
太甲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权臣欺你?流放你?”
“你若不昏聵,若不暴虐,若不视祖父法度为儿戏,伊尹何至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你送到这陵前思过?”
“你以为伊尹是贪图你的王位?他若想篡位,成汤崩时便可动手,何须等到你继位之后?”
“何须冒著身败名裂的风险放逐君王?”
“你可知伊尹摄政期间,天下太平,诸侯归附,百姓安寧?你可知你被流放的这几年,商国国势未衰,反倒更加稳固?”
“可你,成汤嫡孙,坐在王位上,除了怨恨、猜忌、暴虐,还做了什么?”
元凤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太甲心上。
“就凭你这副德行,大商还不如毁了算了。省得將来丟人现眼,让成汤之名蒙上羞耻。”
说罢,她再不看太甲一眼,转身便走。
那道红袍身影,在太甲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消散於光芒之中。
青梧看了太甲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隨即也化作一道清风,与元凤一同消失不见。
光芒敛去。
只剩那盏摇曳的灯火,和跪在地上、浑身僵硬的太甲。
他呆呆地望著那空无一人的虚空。
良久。
太甲忽然猛地打了个寒颤,惊醒了过来。
“原来只是个梦。”
脑海之中突然迴荡起刚才梦中所见。
玄鸟骂他的话语也在一遍遍重播。
伊尹摄政三年,天下太平。
他被流放三年,除了怨恨,一事无成。
这么一想,玄鸟说得对……他当真就是个辱没祖宗英名的废物。
太甲的手,慢慢攥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祖父的灵位。
太甲仿佛从中看到了成汤那失望的眼神。
太甲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祖父灵位前,郑重地整理衣冠。然后,深深地、长长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不再有眼泪,不再有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