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哪吒生来就很是活泼，没少让人操心。
    但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再加上李靖夫妇的悉心调教，引其向善。
    小哪吒虽顽皮了些，心性却纯善，从不做欺压弱小、为非作歹之事。
    陈塘关的百姓们起初还对这个怀胎三年六个月才出生的娃娃有些畏惧，但见得多了，便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公子。
    当然，是在他不闯祸的时候。
    可惜，哪吒不闯祸的时候，委实不多。
    这一日，李靖因公务外出，殷夫人身子尚在调养，哪吒瞅准了这个天赐良机，趁侍女们不注意，哧溜一下便从府中溜了出去。
    出了府门，便是他的天下。
    他先是在街上追著一只花猫跑了三条街，把那猫撵得上躥下跳，最后“喵呜”一声躥上房顶，用一双警惕的圆眼瞪著他。
    哪吒叉腰站在下面，冲它做鬼脸：“胆小鬼，有本事下来呀。”
    花猫当然没下来。
    哪吒又遇到一条大黄狗，那狗正趴在阴凉处打盹，被他一个箭步衝过去薅住了尾巴。
    大黄狗嗷的一声跳起来，回头就要咬，却被哪吒灵巧地躲开，反手又揪了揪它的耳朵。
    狗被惹毛了，追著他满街跑，哪吒一边跑一边“咯咯”直笑，引得街边摊贩纷纷侧目。
    “哎哟，李府那小公子又出来了……”
    话音刚落，哪吒已经甩开了狗，跑得不见踪影。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
    哪吒跑了一上午，脸蛋红扑扑的，身上也出了汗。
    他抬头看了看那毒辣辣的太阳，眼珠一转，便朝城外跑去。
    他记得，城外有一条河，叫九湾河，河水清澈，夏日里常有孩童在里头嬉水。
    他跑到河边，直接跳了进去。
    河水清凉，瞬间驱散了暑气。
    哪吒在水里扑腾著，快活得像一条小鱼。
    他一会儿仰面飘著，看天上云捲云舒。一会儿扎个猛子，去追水底的游鱼。正玩得不亦乐乎，忽然感觉身下一股大力涌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股力量便卷著他，朝河底深处拖去。
    九湾河连通东海，河底藏著一条暗流，平日里隱而不发，今日不知怎的，竟被哪吒扑腾的动静引动了。
    那暗流力量极大，裹著哪吒便往深处拖去，眨眼间，河面上的水花便平息下来，只剩一圈圈涟漪，缓缓消散。
    若是寻常孩子，此刻只怕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但哪吒是谁。
    他被暗流卷著，起初还有些懵，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被水衝著走嘛。
    他不但不怕，反而觉得有趣极了，睁大眼睛看著四周飞快后退的水底世界，那些鱼啊虾啊水草啊，都成了新鲜的风景。
    他甚至伸出手，想去抓一条从他身边游过的大鱼，可惜那鱼比他机灵，尾巴一甩便跑远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暗流终於消散。
    哪吒只觉身下一轻，整个人被拋出了水面。
    哗啦！
    他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稳稳地……一头栽进了水里。
    等他再浮出水面时，眼前已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更高，海更阔。
    蔚蓝的海面一望无垠，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海风吹来，带著咸湿的气息，浪花拍打著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几只海鸟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东海。
    哪吒怔怔地望著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有什么东西在他小小的胸膛里轻轻跳动。
    “哇！”
    他欢呼一声，手脚並用地扑腾著游上岸，赤著脚在沙滩上奔跑起来。软软的沙子踩在脚下，痒痒的，舒服极了。
    他一会儿追著浪花跑，一会儿蹲下来捡贝壳，一会儿又仰面倒在沙滩上，望著那碧蓝的天空发呆。
    “这里真好……比府里好玩多了。”
    他正玩得起劲，忽然一声巨响从海面传来。
    哪吒嚇了一跳，猛地坐起身，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海面上，巨浪翻涌，水花四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入海中。
    那力道之大，砸得海水都掀起了高不见顶的巨浪。
    紧接著，又一道身影紧隨而至，同样砸入海中。
    哪吒眼睛都亮了，“好厉害。”
    他趴在沙滩上，目不转睛地盯著那海面。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便从海中冲了出来，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可开交。
    正是无支祁与袁洪。
    这两只猴子依旧是一天不掐浑身难受。今日不知又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爭执起来，一言不合便动了手。
    无支祁边打边退，看似被动，实则一步步將袁洪引向海中。
    袁洪追得兴起，浑然不觉。
    直到无支祁忽然停住，脚踏海面，周身水汽蒸腾，显出了赤尻马猴的庞大本体。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袁洪，嘿嘿一笑：
    “果然是拙劣的通臂猿猴，你可知道你已经中了我的计？”
    袁洪停住身形，冷冷看著他。
    无支祁得意洋洋，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大海：“此处是东海，在这里，我的控水神通能发挥十成十的威能。你一个不通水性的通臂猿猴，拿什么跟我打？”
    他说著，双手一挥，身后海面顿时掀起滔天巨浪，如同一面巨大的水墙，遮天蔽日般地压了过去。
    袁洪终於开口，声音沉闷如雷，“谁说我不会水，就不能揍你了？”
    说罢，他也显出通臂猿猴的庞大本体，那白毛巨猿仰天长啸，双拳猛然砸向那迎面压来的水墙。
    巨拳破水，水花四溅。
    那看似力不可破的水墙，竟被他生生砸出一个大窟窿。
    无支祁一愣，隨即冷笑：“有两下子。那就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双手连挥，海浪一道接一道地涌来，铺天盖地，源源不绝。
    袁洪毫不示弱，双拳如雨点般砸出，每一拳都击碎一道巨浪。
    两只巨猿，便在东海之上，展开了惊天动地的大战。
    岸边，哪吒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厉害、好厉害……”他喃喃著，不知不觉竟站起身来，迈开小短腿，便要朝海中走去。
    他要靠近些看。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
    但他还没来得及呛水，脚下忽然亮起一道五彩华光，稳稳地將他的小身子託了起来。
    哪吒惊奇地低头看去，只见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绚丽的神光大道，那光芒五彩斑斕，一直延伸到海面之上，延伸到那两只巨猿大战的地方。
    他愣了愣，隨即“咯咯”笑了起来。
    “好玩，真好玩！”
    他迈开步子，踩在那神光大道上，一步一步，稳稳噹噹地朝海中走去。
    脚下是五彩光华，头顶是碧蓝天空，远处是两只打得天翻地覆的巨猿。
    这景象，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热闹都要热闹。
    ……
    另一边，太乙真人也早就到了陈塘关。
    那日感应到徒儿诞生，他便兴冲冲地驾云而来，本想直接现身收徒，可到了李府上空，他反倒迟疑了。
    收徒是大事，总得先看看这孩子心性如何。
    於是他便隱匿身形，暗中观察。
    他看著哪吒一点点长大，看著他在府中上躥下跳、追猫撵狗，看著他被李靖夫妇悉心教导、心性纯善。
    总之，在太乙真人眼里，这个徒儿简直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满意。
    本来想找个日子，亲自上门，在其父母的见证下，將其收入门下的。
    此刻，眼见哪吒正踩著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五彩神光，一步步朝那两只打得天翻地覆的巨猿走去，太乙真人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现身，挡在哪吒身前。
    “这位小友，前方危险，莫要再向前去。”
    哪吒脚步一顿，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道人。
    那道人穿一身水火道袍，鬚髮飘飘，脸上掛著高深莫测的微笑，周身似有仙气繚绕，一看就不是凡人。
    哪吒眨了眨眼，歪著小脑袋打量了他半晌，问道：“你是仙人吗？”
    太乙真人微微一笑，捋了捋鬍鬚，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我有缘。”他开口，声音儘量放得沉稳。
    “本座便收你为徒，传你道法，教你修行，你可……”
    “不要。”
    太乙真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捋鬍鬚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什么？”
    “我说不要。”哪吒理所当然地看著他。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给你当徒弟？”
    太乙真人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收徒的场景，想过这孩子会欢喜、会激动、会跪地叩首。
    唯独没想过，会被拒绝。
    明明是他算定的徒弟，明明与他有缘，为什么会拒绝。
    “那个……”他试图挽回局面。
    “你听本座说来，本座乃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阐教十二金仙之一，道行高深，神通广大，你若是拜入本座门下，將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哦。”
    哪吒点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他身后，“那你能不能让一让？”
    太乙真人一愣：“让一让，让什么？”
    “让路呀。”哪吒理直气壮。
    “我还要去看热闹呢。那边两只大猴子打架，可好看了，你別挡著我。”
    太乙真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打得天翻地覆的两只巨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踮著脚尖，恨不得立刻跑过去围观的小不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孩子，心可真大。
    那两只猴子是什么修为。那是能在东海掀起滔天巨浪的存在。
    他一个小孩，就算生来不凡，有些气运在身。
    但尚未成长，此时凑过去也只会被余波震成齏粉。
    但直接说，好像又太嚇人了些。
    太乙真人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伸手一指，一道法力无声无息地打出，击在哪吒脚下的五彩神光之上。
    咔嚓！
    那神光大道上，竟真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哪吒低头一看，果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向太乙真人，眼睛里满是好奇：“这条路是你弄出来的吗？”
    太乙真人眉毛轻轻一挑。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负手而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意思是，你猜。
    哪吒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孩子心性简单，你敢说，他就敢信。
    “哇，是你弄的，是你弄的对不对！”他兴奋得直蹦。
    “你好厉害，你再表演一个。把这条路挪过去，挪到那边去。我要去看那两只大猴子打架！”
    太乙真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挪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五彩斑斕的神光大道。
    这玩意儿当然不是他弄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刚才为了装一下，他用了一些手段才在那上面打出一道小裂缝。
    要把整条路挪移过去？
    那他可得费好一番劲儿，也不见得能办得到。
    但为了不在小孩面前失了形象，太乙真人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那高深莫测的表情，“这个嘛，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本座有个小小的条件。”太乙真人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若是先拜我为师，叫一声师父，本座便给你表演，如何？”
    哪吒歪著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交易还挺划算。
    他正要开口答应。
    “这位道友，忽悠小孩可不好。”
    一道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太乙真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海面上空，一道身著五色仙衣的修长身影正负手而立，面带玩味地看著他。
    其面容俊美，周身气息內敛却深不可测，正是孔宣。
    太乙真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当然认得这位。
    听玉鼎师弟说过，这位乃是连那妖族东皇都敢正面硬刚。
    其背景更是深厚，是师尊元始圣人都要给面子的存在。
    太乙真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的五彩神光大道。
    这玩意儿，该不会就是这位的手笔吧。
    哪吒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小哪吒顺著太乙真人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站在虚空中的俊美仙人。
    他歪著头打量了孔宣几眼，忽然“咦”了一声，脱口而出：
    “你也是仙人吗？你也想收我当徒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