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哪吒的询问,孔宣没有急著回答。
他先是瞟了瞟一旁的太乙真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確实早就关注到了哪吒。
这小傢伙生来不凡,又有不俗气运在身,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小孩子嘛,只是想去凑个热闹罢了,他倒也乐得配合。
只是这位太乙道友方才那番做派,著实让他有些不喜。
谁让这傢伙借著他的术法来矇骗小孩了。
不过孔宣素来沉稳,面上並不显露。他先是对太乙真人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太乙道友,久仰。”
太乙真人心里苦,但面上还得端著。他连忙还礼,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孔宣道友客气了。久仰久仰。”
他知晓自己先前的举动,的確有些失礼了。
但眼下收徒在即,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一些:
“孔宣道友,这孩子哪吒,確是与我有缘。贫道已推算多次,他合该入我阐教门下,做我弟子。还望道友……成全。”
他说著,拱手一礼。
孔宣面色不动,没有作答。
目光重新落在哪吒身上,看著那个正仰著小脸、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傢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方才说,想让这条路挪过去,好看那两只猴子打架?”
哪吒用力点头:“对对对,你能做到吗?”
他歪著头看了看孔宣,又看了看一旁脸色微妙的太乙真人,忽然冒出一句。
“你要是做不到,就別挡著我的路。那个老道士刚才就挡著我,还说要收我当徒弟才给表演,结果到现在也没动静。”
听到哪吒说他的这一句老道士。太乙真人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孔宣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虽然浅,却明明白白地写著“愉悦”二字。
“挪过去?”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太没意思了。”
哪吒一愣:“什么意思?”
孔宣抬手,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两只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巨猿:“看到那两只猴子了吗?”
哪吒点头。
“你想不想,骑著他们玩?”
哪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骑……骑猴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猴子。”孔宣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那是两只得了道的灵猴。一只叫无支祁,一只叫袁洪,都是洪荒中有些名气的存在。你若想骑,我便让它们停下来,驮著你在海上跑几圈。”
“想想想!”哪吒几乎是跳起来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我要骑!我要骑大猴子!”
太乙真人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
他辛辛苦苦在这里跟哪吒討价还价,又是装高深又是提条件,结果这位倒好,一上来就直接拿两只猴子当坐骑诱惑小孩。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但他又能说什么呢。
那两只猴子实力不俗,他使唤得动,那是他的本事。
自己这个还没被认的师父,此刻在小孩眼里,恐怕连那两只猴子的吸引力都不如。
太乙真人忽然有些心塞。
孔宣不再看他。他袖袍一挥,身后顿时有五色神光冲天而起。
五色光华流转,绚烂夺目,与脚下那条托著哪吒的神光大道瞬间產生共鸣。
光华大盛,裹著哪吒、孔宣和太乙真人三人,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便横跨海面,稳稳落在了那两只巨猿大战的区域。
无支祁和袁洪正打得热火朝天,忽然感应到那道熟悉的气息逼近,两猴同时一愣,齐刷刷地停下手。
“老……老大?!”
无支祁第一个反应过来,庞大的赤尻马猴本体瞬间缩小,化作寻常大小,一脸諂媚地凑了上来。
“老大您怎么来了?我们就是切磋切磋,没惹事,真没惹事。”
袁洪也闷头闷脑地跟在后边,虽然没有无支祁那么狗腿,却也老老实实地收敛了气息,垂手而立,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孔宣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打够了?”
两猴齐齐点头。
“还打不打了?”
两猴又齐齐摇头。
孔宣冷哼一声,却没再追究。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两猴看向自己身后。
那里,哪吒正踩在神光大道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它们。
“这是哪吒。他想骑你们玩一会儿。”
无支祁一愣,低头看了看那个小不点,又抬头看了看孔宣,確认老大不是在开玩笑,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
“骑,隨便骑,想怎么骑就怎么骑。来来来,小公子,到我这儿来!”
他说著,蹲下身子,把脑袋凑了过去。
哪吒欢呼一声,猛地一跃,便跳上了无支祁的脖子。
两只小手抓住它脑袋上的毛髮,稳稳噹噹地坐了上去。
“走咯,驾!”哪吒兴奋地大喊。
无支祁倒也配合,撒开四足,驮著哪吒在海面上狂奔起来。
他本就是水中之猴,控水神通了得,所过之处海水自动分开,浪花飞溅,如同一道白色长龙在海面上穿梭。
哪吒的笑声隨著海风飘出老远:“哈哈哈,好玩,真好玩!”
袁洪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面无表情。
它倒不是不想凑热闹,只是实在拉不下脸像无支祁那样諂媚討好。
孔宣也不管它们,只是转过身,看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此刻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拢著袖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眼神略显幽怨。
见孔宣看过来,他终於忍不住开口,语气阴阳怪气。
“孔宣道友真是好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更酸了几分:“尤其是忽悠小孩这一手,贫道甘拜下风。”
孔宣闻言,不但不恼,反而微微扬了扬眉。
“太乙道友此言差矣。我何曾忽悠过他。”
“我说能让这神光大道挪移过来,便挪移过来了。我说能让他骑这两只猴子,便让他骑上了。言出必行,说到做到,这怎么能叫忽悠呢?”
“倒是道友你……”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太乙真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失態,不能在徒儿面前丟脸。
“孔宣道友。你我也別在这儿斗嘴。待会儿哪吒回来了,咱们让他自己选。他愿意拜谁为师,便拜谁为师,如何?”
孔宣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太乙道友这是要与我赌一场?”
“赌就赌。”太乙真人双手拢袖,梗著脖子道。
“谁怕谁。”
他心中暗暗盘算:自己好歹是元始圣人座下,道行高深,法宝眾多,这次出门可是带了不少好东西。
乾坤圈、混天綾、风火轮……那可都是能晃花人眼的宝贝。
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看到这些还不得眼冒金星、纳头便拜?
太乙真人想到这里,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孔宣將他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也不戳破,只是微微一笑,负手而立,望向海面上那个骑著无支祁四处撒欢的小小身影。
远处,哪吒的笑声依旧清脆,隨著海风飘荡。
太乙真人站在孔宣身侧,同样望著那个方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该如何亮出那些宝贝,才能一举俘获徒儿的心。
……
很快,无支祁驮著哪吒回来了。
但后者显然很是享受,一时不愿意下来。
他骑在无支祁脖子上,两只小手揪著那撮標誌性的红毛,小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再跑一圈,再跑一圈嘛。”
无支祁偷眼看了看孔宣,见其没有表示,便乖乖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此时的太乙真人已然摆好了架势,准备收徒。
他负手而立,道袍飘飘,脸上掛著高深莫测的微笑,力求在第一印象上扳回一城。
只是先开口,总归落了下乘。
他眼角余光瞥了瞥孔宣,静待其先开口。
但孔宣也不著急,两人就这么静静而立。
哪吒等了半天不见动静,终於忍不住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孔宣这才微微一笑,开口道:“哪吒,我来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太乙真人一眼:
“你可愿意拜这位太乙道友为师?”
太乙真人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孔宣。
他没想到,这傢伙先开口,却是会这么问。
这跟他先开口有什么不同。
他要是自己开口,还能先吹嘘一番自己与阐教阐教如何,拜师有多少好处。
可孔宣这么一问,他连吹嘘的机会都没有了。
太乙真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孔宣道友,远比自己想像的要不简单。
那温和的笑容之下,指不定藏著多少阴招呢。
果然,哪吒只是看了看太乙真人,便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要。”
太乙真人急了。
“为何不要!”他脱口而出,全然忘了维持高深形象。
“贫道乃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道行高深,神通广大,你拜我为师,將来……”
“可是我喜欢骑猴子。”哪吒理直气壮地道。
“这个大猴子驮著我跑,可好玩了。你又不能让我骑。”
太乙真人:“……”
骑猴子算什么。他堂堂阐教金仙,还能让徒弟骑猴子?
但他转念一想,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显得自己小气。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使出杀手鐧。
他伸手一翻,掌中凭空出现一桿长枪。
那枪身火光流转,枪尖锋芒毕露,一出现便让周围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分。
“你看这是什么?”
哪吒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桿通体赤红的长枪,枪身之上隱有火焰纹路流转,隨时都能燃起熊熊烈火。
“好漂亮。”哪吒脱口而出。
太乙真人心中一定。
小孩嘛,就喜欢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这下还不拿捏?
他清了清嗓子,介绍道:“此乃火尖枪,乃是贫道为你准备的宝物之一。此枪长丈二,枪尖能喷火,枪身能御敌,乃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你若拜我为师,这火尖枪,便是你的了。”
哪吒盯著那桿枪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光芒闪了又闪。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要。”
太乙真人愣住了:“为……为何不要?”
哪吒理所当然地道,“我骑著猴子,手里再拿个枪,那多麻烦。万一我一个没抓稳,掉下去了怎么办?”
太乙真人:“……”
无支祁在一旁拼命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太乙真人咬了咬牙,伸手又是一翻。
这一次,他掌中出现的是一对轮子。
那轮子通体赤金,边缘有火焰虚影流转,一出现便嗡嗡作响,隨时能冲天而起。
“风火轮,此轮可踏於脚下,瞬息万里,来去如风。你若有了它,何须骑什么猴子?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他说著,將风火轮往空中一拋。
那对轮子立刻旋转起来,拖著长长的火痕,在空中绕了一圈,留下一条绚丽的火焰轨跡。
哪吒的眼睛果然又亮了。
他盯著那道火痕看了好一会儿,小脸上满是嚮往。
“好漂亮……”
太乙真人心中大定。
这次总该成了吧。
然而,还没等哪吒开口,他身下的无支祁忽然动了。
“漂亮有什么了不起的,”无支祁嘿嘿一笑,抬手轻轻一挥。
东海海面瞬间炸开。一道粗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水龙。
那水龙通体透明,鳞片分明,盘旋在哪吒头顶,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然后缓缓垂下头,用那水做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哪吒的脸。
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哪吒“哇”的一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水龙,好大的水龙!”
无支祁得意洋洋地瞥了太乙真人一眼。
太乙真人脸都绿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又是一翻。
这一次,他掏出的是一段红綾。
那红綾薄如蝉翼,轻若无物,通体赤红如血,一出现便无风自动,飘飘扬扬。
“混天綾,七尺红綾,可长可短,可柔可刚,能护体,能缚敌,乃是护身至宝。”
他一挥手,混天綾“嗖”地飞出,化作一道红色闪光,直奔那条水龙而去。
红綾缠绕,几圈下来,那看似威武的水龙竟被生生绞碎,化作漫天水花,洒落海面。
哪吒看得目瞪口呆,注意力完全被吸引。
太乙真人刚要鬆一口气。
一旁始终沉默的袁洪,忽然动了。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背后那根黝黑的长棍,往海面上轻轻一顿。
咚!
那棍子顿在海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紧接著,袁洪身形一晃,便在海面上舞起棍来。
那棍法刚猛无比,大开大合,每一棍挥出,都在海面上砸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水花四溅,浪涛翻涌,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哪吒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棍子好厉害!”
袁洪收棍,面无表情地看了太乙真人一眼,又默默地站回原位。
太乙真人气得鬍子都快翘起来了。
他看了看满脸兴奋的哪吒,又看了看那两个一唱一和、分明是在拆台的猴子,再看看一旁负手而立、笑容淡然的孔宣。
他忽然明白了。
这傢伙,是来抬价的。
但他能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伸手一翻,又掏出一样东西。
“乾坤圈,金光闪闪,可大可小,能攻能守!”
哪吒:“哇!”
太乙真人再翻。
“金砖,通体赤金,砸人脑袋一砸一个准!”
哪吒:“哇哇!”
太乙真人继续翻。
“斩妖剑,剑光凛冽,专斩妖邪!”
哪吒:“哇哇哇!”
太乙真人一口气掏出八件宝物。
他抬头看向孔宣,这位终於没有继续竞爭的意思了。
此时,孔宣微微一笑:“我本就没想收他为徒,不过是与太乙道友玩玩罢了。”
太乙真人:“……”
他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他掏出八件宝物,掏得心都在滴血,结果这位说只是与他玩玩。
但事已至此,岂有收回的道理?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气,看向哪吒,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哪吒,这些宝物,都是为师为你准备的。你……愿意拜我为师了吗?”
哪吒看了看那堆闪闪发光的宝物,又看了看身下驮著自己的无支祁,小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无支祁轻轻嘆了口气,小声嘀咕:“去吧去吧,再不去,这位老道该哭了。”
哪吒想了想,终於点了点头:“好吧。那我拜你为师。”
太乙真人如释重负,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连忙来到哪吒面前,生怕他再反悔,三下五除二便完成了拜师仪式。
哪吒稀里糊涂地磕了头,稀里糊涂地叫了师父,然后便抱著那一堆宝物,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乙真人站在一旁,看著徒儿那开心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中乾坤,心中五味杂陈。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孔宣一眼。
那位道友依旧负手而立,笑容淡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乙真人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孔宣道友,今日之事,贫道记下了。”
孔宣微微一笑:“太乙道友客气了。日后若还有这般好事,记得叫我。”
太乙真人:“……”
他决定,以后离这位远一点。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