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七月的京城闷热难耐。傍晚时分，方青云住处的大院里，蝉鸣聒噪，石榴树浓密的叶子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摇晃。
    方寧牵著两岁多的刘思源走进院子时，小傢伙已经热得小脸通红，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打湿，黏在脑门上。
    “奶奶！”一看到周晓从屋里出来，刘思源就挣脱妈妈的手，迈著小短腿跑过去。
    周晓弯下腰抱起孙子，用毛巾给他擦汗：“思源来了？热不热？”
    “热！”刘思源奶声奶气地说，“空调！”
    “好，咱们进屋，开空调。”周晓笑著抱孙子进屋。
    方寧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个袋子，里面是给父母带的水果。
    “妈，爸还没回来？”她问。
    “还没，”周晓说，“刚打过电话，说晚点回。你们先坐，喝点水。”
    她把刘思源放在沙发上，开了空调。凉风很快充满房间，驱散了暑气。
    “启泽呢？”方寧问，“没在这里？”
    “放暑假了，”周晓回答说，“你嫂子带他去齐省看明远了。说是在宋州待一个月，开学前回来。”
    正说著，门外传来汽车声。很快，方青云回来了。
    两年时间，岁月在他脸上又添了些许皱纹，但腰杆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看到女儿和外孙，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寧寧来了，思源也来了。”
    “外公！”刘思源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方青云面前。
    方青云弯下腰抱起外孙：“思源又长高了。想外公了吗？”
    “想了！”刘思源大声说。
    方青云笑著把孙子交给妻子，脱下外套掛好。他看了看女儿女婿，说：“来书房吧。”
    方寧和刘明辉对视一眼，跟著父亲走进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只是书架上又多了些新书。
    方青云在书桌后坐下，示意两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爸，”方寧先开口，“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方青云看著她，等她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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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安排我参加巡视组，”方寧说，“去巡视汉东。”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解和疑惑。作为中纪委的干部，参加巡视组是正常工作安排，但这次去汉东……她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方青云点点头：“我知道。是我安排的。”
    这话让方寧和刘明辉都愣住了。
    “您安排的？”方寧惊讶地问。
    “对，”方青云说，“坐吧，我跟你们说说。”
    两人重新坐下。方青云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说起。
    “寧寧，”他缓缓开口，“当年我在汉东当书记时，你在那里上大学。对汉东的情况，对那里的主要领导干部，你都比较熟悉。”
    方寧点头。那几年，她確实经常去父亲在汉东的住处，见过不少汉东的领导干部。赵立春、刘长生、高育良……这些名字，她都熟悉。
    “这次去汉东巡视，”方青云继续说，“我希望你帮我看看，汉东现在怎么样了。”
    他看著女儿，眼神深邃：“汉东现在的书记赵立春，省长刘长生，你都认识。还有现在的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他还是你大学时的老师。”
    “明年下半年，”方青云说，“就是人事变动的时候了。我这个位置，不好特意去调查汉东的情况。所以让你进汉东的巡视组，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
    这话说得很明白。方寧作为中纪委干部，参加巡视组是本职工作。但她作为方青云的女儿，对汉东的情况有特殊了解。这个安排，既合规，又巧妙。
    “爸，”方寧问，“您希望我重点了解哪些內容？”
    这个问题很关键。巡视组的工作范围很广，如果没有重点，很难有实质性发现。
    方青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听到一些风声。”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赵立春，犯了跟当年梁群峰一样的毛病，对子女管教不严，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方青云继续说，“在汉东做生意，涉及房地產、矿產、金融……方方面面。有人说，打著赵立春的旗號，搞了不少事情。”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你这次去，就侧面了解一下，看看这些传闻，有几分真，几分假。”
    方寧认真记下。她知道，这种事很难查实，但可以通过巡视发现问题线索。
    “还有高育良，”方青云说，“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和赵立春搅和在一起。”
    这话说得更直接。高育良是方青云从汉东大学调出来的，理论上应该和赵立春保持距离。但如果他为了前途，选择站队……
    “高老师他……”方寧犹豫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我也希望不会，”方青云说，“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高育良现在在吕州干得不错，下一步应该能进省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面临选择。”
    他看向女儿：“你去看看，和他聊聊，感受一下他的状態，他的想法。”
    方寧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那个祁同伟，”方青云又说，“你也了解一下。他现在是吕州市的副秘书长了吧？”
    “祁同伟……”她喃喃道。
    “这个人有能力，但也有些……急功近利，”方青云说，“如果和高育良、赵立春他们搅在一起，很危险。你去了解一下，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方寧深吸一口气。这次的任务，比她想像的更复杂。
    “爸，”她说，“我会注意的。但我是以巡视组成员的身份去的，不能太明显地打听这些。”
    “我知道，”方青云点头，“所以我说，侧面了解一下就行。你就当去散散心，看看老地方，见见老熟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分寸，你自己把握。”
    这话是对女儿的信任，也是提醒。方寧明白。
    “至於孩子这边，”方青云看向女婿，“明辉，如果工作忙不过来，就把思源送到这儿来。让你妈帮著带。反正寧寧也就去一个月左右，很快就回来了。”
    刘明辉连忙说：“爸，您放心，我能照顾好思源。实在忙不过来，再麻烦妈。”
    方青云点头：“那就好。”
    他又看向女儿：“寧寧，这次去汉东，你要记住三点。”
    方寧坐直身体。
    “第一，安全第一。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冒险的。有什么情况，及时匯报，不要擅自行动。”
    “第二，注意方法。你是中纪委干部，代表的是组织，不是个人。说话做事，要有理有据，有节有度。”
    “第三，”方青云顿了顿，“保持清醒。汉东的情况可能比你想像的复杂。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下结论。多看，多听，多想。”
    这三条，每一条都很有分量。方寧郑重记下：“爸，我记住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书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三人身上。
    方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汉东啊……”他轻声说，“那是我工作过的地方，我希望它好，希望那里的老百姓好。”
    他转过身，看著女儿：“所以你去看看，告诉我，汉东现在到底怎么样。赵立春是不是个好书记，高育良是不是个好干部，汉东的未来会怎样。”
    这话里，有期望，有担忧，也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信任。
    方寧也站起来：“爸，您放心。我会认真完成任务的。”
    刘明辉也站起来：“爸，我会照顾好家里，让寧寧没有后顾之忧。”
    方青云看著女儿女婿，眼中露出欣慰：“好，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又聊了一会儿细节，三人走出书房。
    客厅里，周晓正抱著刘思源看电视。小傢伙已经睡著了，靠在奶奶怀里，睡得很香。
    “谈完了？”周晓轻声问。
    “谈完了，”方青云说，“寧寧过几天要去汉东出差。”
    “汉东？”周晓有些惊讶，“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方寧说。
    周晓看了看怀里的孙子，又看看女儿：“那思源……”
    “我带著，”刘明辉说，“实在忙不过来，再送您这儿来。”
    “行，”周晓点头，“有什么事隨时打电话。”
    夜渐深。方寧和刘明辉带著孩子告辞离开。
    车上，刘思源还在睡。方寧从后视镜里看著儿子，心中涌起一阵不舍。
    一个月，不长，但也不短。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儿子这么久。
    “別担心，”刘明辉握住她的手，“家里有我。你安心工作。”
    “嗯。”方寧点头，但眼中还是有些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