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见的几位老干部，情况都差不多。他们对汉东的发展给予肯定，对存在的问题也直言不讳，但说的都是面上的问题，不涉及具体人、具体事。
    有位姓张的老同志，退休前是省纪委副书记，说得更直接：“汉东这些年，经济发展是硬道理。只要经济上去了，其他问题……都能慢慢解决。”
    这话意味深长。方寧听出了弦外之音——经济发展掩盖了一些问题，或者说，为了经济发展，有些问题被暂时搁置了。
    但她没多问。
    到了下午，见的第四位老同志，情况有些不同。
    这位老同志姓王，退休前是省高院的副院长，性格耿直，说话直接。提到赵立春，他皱了皱眉：“赵书记……能力是有的，魄力也够。就是……有时候太著急。”
    “太著急？”老王问。
    “对，”王老说，“发展经济，没错。但不能只盯著gdp，不能只盯著大项目。有些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赵书记的儿子……在汉东做生意，这个……影响不太好。”
    这话终於触及了敏感话题。方寧精神一振，但表面上不动声色：“王老，您能具体说说吗？”
    王老看了看方寧，又看了看老王，摇摇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说，听说而已。你们可以去了解了解。”
    他说得很含糊，但意思很清楚。方寧记下了。
    第五位、第六位……一直到下午四点，才轮到今天的最后一位——陈岩石。
    陈岩石，退休前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正厅级。他还有个身份——陈海的父亲，方寧大学同学的父亲。
    一进门，陈岩石就热情得过分。
    “方寧！哎呀，真是方寧！”他握住方寧的手不放，“陈海经常提起你，你们现在还有联繫吗？”
    “陈叔叔好，”方寧礼貌地抽回手，“和陈海偶尔有联繫。”
    “那就好那就好，”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下，“陈海现在在省检察院工作，干得还不错。你们这些同学，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陈海的工作，说起大学时的往事，说起方青云当年在汉东的工作……
    方寧和老王耐心听著，但心中都有些著急。他们时间有限，不能一直听这些家常。
    终於，趁著陈岩石喝水的间隙，老王开口了：“陈老，我们想听听您对汉东这些年发展的看法。特別是……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中央关注的？”
    提到“问题”，陈岩石眼睛一亮，放下水杯，表情变得严肃：“问题？有！而且很严重！”
    方寧和老王都坐直了身体，等待下文。
    “赵立春同志，”陈岩石一字一顿地说，“严重脱离群眾！”
    这话很重。方寧连忙问：“陈叔叔，您能具体说说吗？”
    “当然能！”陈岩石激动起来，“现在天气这么热，三十七八度，老百姓在酷暑下工作，为汉东的发展流汗出力。可赵立春同志呢？他在办公室里，空调开个不停！”
    方寧愣住了。老王也愣住了。
    “空调……开个不停？”老王重复了一遍。
    “对！”陈岩石拍了下桌子，“这不是脱离群眾是什么？老百姓在流汗，他在享受！”
    他越说越激动：“还有，他下乡调研，车队浩浩荡荡，前呼后拥。去工厂，工人要停工欢迎；去农村，农民要列队迎接。这不是形式主义是什么？这不是官僚主义是什么？”
    “陈叔叔，”方寧打断他，“这些情况……您有具体证据吗？”
    “证据？”陈岩石一愣，“这需要什么证据？大家都知道！汉东的干部都知道！老百姓都知道！”
    他开始列举各种“脱离群眾”的表现——开会时间太长，讲话稿太囉嗦，调研路线太固定，接待规格太高……
    每一条，听起来都有道理，但每一条，又都算不上原则性问题。至少，和方青云让她关注的“子女问题”“腐败问题”比起来，这些更像是工作作风上的瑕疵。
    方寧和老王耐著性子听完。等陈岩石说完，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陈叔叔，谢谢您反映的情况，”方寧说，“我们会认真记录的。”
    “一定要记录！”陈岩石郑重地说。
    送走陈岩石，方寧和老王回到房间，两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
    “这位陈老……”老王摇摇头，“太较真了。”
    “他是老检察，眼里容不得沙子，”方寧说，“但这些事……確实算不上大问题。”
    老王点头：“是啊。一个省委书记，办公室空调开得低点，下乡调研阵仗大点……这些事，哪个省没有？要是这都算问题，那全国没几个干部合格了。”
    但方寧心里知道，陈岩石反映的问题，虽然看起来小，但背后反映的是赵立春的工作风格——讲究排场，注重形式，可能確实有些脱离群眾。
    只是，这些不是她这次来的重点。
    晚上，巡视组开碰头会。各组匯报一天的情况。
    方寧和老王匯报了老干部座谈的情况，重点提到了王老关於赵立春儿子做生意的传闻，也提到了陈岩石反映的作风问题。
    张组长认真听著，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等各组匯报完，他开口了：“大家反映的情况，我都记下了。有些是共性问题，有些是汉东特有的问题。但总的来说，目前掌握的情况，还不够深入，不够具体。”
    他环视眾人：“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分散下去，到汉东的各个地市去了解情况。不光是听领导干部匯报，更要听基层干部、普通群眾的意见。”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是，我要强调一点——我们只是了解情况，不是调查案件。如果发现可疑情况，及时匯报，不要私自调查。如果確实有问题，上面会成立专案组，专门处理。明白吗？”
    “明白！”眾人齐声回答。
    散会后，张组长特意留下方寧。
    “小方，”他说，“明天你去吕州。那里你熟，也有你的老师高育良。你去看看，吕州这些年发展得怎么样，高育良工作得怎么样。”
    “好的。”方寧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