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巨藤被他骤然冰冷的態度嚇了一跳，搭在他肩头的藤蔓都缩了缩。
    “就是......就是字面意思呀！”
    它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急忙解释。
    “我们净化巨藤是中立的！”
    “主食是所有形式的能量，而不是人类！”
    它似乎生怕江歧不相信，主动补充了一个细节。
    “就，就是当初在那个碎境里！”
    “你不是问过我，另外一男两女去哪儿了吗？”
    江歧点头。
    他当然记得。
    林砚，安淼，安焱。
    “他们的战斗打到最后，身上发出了好亮好亮的光！”
    “我当时太饿了，就把那些光全部都吃掉了！”
    净化巨藤回忆著。
    “然后他们就变成更小的光点，咻一下，离开了。”
    “我没杀他们！”
    “连你当时鬼鬼祟祟地靠近，我都没理你！”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净化巨藤一口气说完，藤蔓都在半空中挥舞著，像是在证明自己的清白。
    江歧没有说话。
    直到今天。
    净化巨藤的这个答案，终於反过来解释了他第一次晋升时最重大的疑惑！
    为何当初的机械圆盘被青铜人直接吞噬，尸骨无存！
    而净化巨藤却能重新扎根於湖畔，获得新生！
    答案或许已经近在眼前！
    前者，捕食人类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后者，却能以人类之外的能量为食！
    而且，净化巨藤这番话太容易验证了。
    只要找到林砚，一问便知。
    江歧压下心头的波澜。
    可这短短几句话里，隱藏的信息量远超想像！
    净化巨藤，很明显將自己归类在了人形种的范畴。
    而人形种国度里，竟然存在著这种不以人类为食的中立超级生物？
    江歧想起了总署对人形种的定义。
    ——人形，与神智。
    他忽然开口。
    “你成年以后，能变成我这样？”
    “当然啦！”
    藤蔓立刻兴奋地上下摇摆。
    它甚至在江歧脚下的地面上绕了一圈，像是在比划一个人的轮廓。
    “不然呢？”
    “难道我们这辈子就只能扎根在地下，永远不能移动吗？”
    它的反问理所当然。
    见江歧还在思索，净化巨藤又补充了一句。
    “等我长大了想短暂地离开这里，也得变成人形才方便呀。”
    江歧心中又是一个念头闪过。
    “你对人形种国度有什么了解？”
    “不知道。”
    藤蔓这次却摇了摇，有些沮丧。
    “我从诞生意识开始，就一直扎根在那个碎境里。”
    “除了隨著长大，脑子里会自己多出来一些知识和本能，外面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见江歧又不说话了，净化巨藤有些著急。
    赶紧说出了自己最重要的动机。
    “除了你身上有种让我很舒服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就像你刚刚说的！”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
    “跟著你才一年，比外面一百年长得都快！”
    “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净化巨藤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支支吾吾。
    “我当然要一直跟著你！”
    不得不承认。
    这些回答合情合理，找不出什么破绽。
    而且......
    江歧心念一动，记事本在他身前浮现。
    上面没有任何字跡显现。
    一片平静。
    在锈湖之中，它对自己撒谎的概率，为零。
    江歧终於伸手重新捏了捏面前那根细长的藤蔓，感受著其中蓬勃的生命力。
    他也向净化巨藤解释。
    “从我生活的世界里，得到的所有信息全都指向一点。”
    “人形种是人类最大的天敌。”
    江歧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而你太强了。”
    “我必须谨慎。”
    净化巨藤这次没有反驳，藤蔓轻轻上下摆动，表示理解。
    见到江歧也终於理解了自己，藤蔓再度主动伸过来，绕著江歧的身体轻轻缠了几圈。
    片刻后，江歧鬆开了手。
    净化巨藤对外界的人形种国度不了解。
    但它无意的话，却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意外信息！
    这个意外得到的消息，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一张掀翻牌桌的王牌。
    “我要去完成晋升了。”
    江歧转过身。
    “很快，我会去一个地方。”
    “那里有很多敌人，当然，也有很多食物。”
    “我会爭取让你吃饱。”
    “好耶！”
    净化巨藤立刻欢呼起来，无数藤蔓在半空中兴奋地挥舞。
    但它很快又冷静下来，小声地提醒。
    “那个，江歧......”
    “跨过成年这最后一步需要的能量，非常，非常，非常多。”
    江歧没有回头，只是朝著身后挥了挥手。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
    意识再度清晰。
    他已经站在了熟悉的青铜钟楼之下。
    果不其然。
    代表著无尽选择的金色树状枝椏，已经彻底消失。
    前方，再无歧路。
    只剩下一座沉默的青铜时钟，静静矗立。
    江歧朝前走了两步。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冰冷的钟面上。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歧的眉头止不住地皱了起来。
    “我真的在第一次晋升时，就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后方，离开了钟楼的范围。
    很快，他便站在了这片无尽高空平台的边缘。
    再没有任何一条可以通往上方的路。
    脚下，也已经看不见锈湖的模样。
    浓郁的青雾遮蔽了一切。
    只有一条路。
    江歧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唯一的阶梯上。
    那条在他初次晋升时，一步一步手脚並用，才艰难攀爬上来的青铜长阶。
    它依旧在那里。
    既是终点，也是起点。
    江歧缓缓走了过去。
    沈云的话再度於他的脑海中迴响。
    世人的登神之路，都在向上攀登。
    江歧站在阶梯的边缘，俯瞰深不见底的雾气。
    记事本在他身侧浮现。
    他没有落笔，只是轻声开口。
    “这就是我的路？”
    记事本上没有浮现任何字跡。
    它自行合拢，然后散作一阵浓郁的青雾环绕在江歧身边。
    像是一个无声的肯定。
    看到这一幕，江歧忽然笑了起来。
    “我的路......”
    他低声自语。
    “竟然是回到原点。”
    他的瞳孔中猩红的光芒愈发炽盛。
    笑声越来越大。
    从低沉的闷笑，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在这片空旷死寂的空间里疯狂迴荡！
    “哈哈哈哈哈哈——”
    青雾之中，猩红开始一点点升起。
    江歧向下踏出了第一步。
    踩在了第一道青铜长阶之上。
    轰——！！！
    接触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从脚下的台阶疯狂涌入他的体內！
    他的身体像是被投入了熔炉！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瞬间被碾碎，又在下一秒被重塑！
    剧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
    仅仅是第一步！
    身后。
    当——！
    青铜钟楼的钟摆，在此刻狠狠敲响！
    下方。
    平静的湖面伴隨著脚步，轻微地共鸣著。
    湖畔。
    山脉般的净化巨藤被狂风吹拂，无数藤蔓疯狂舞动，遮天蔽日！
    这片天地的一切，都在注视著踏上归途的主角。
    江歧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承受著肉体的反覆撕裂。
    可他脸上的笑意，却愈发疯狂。
    【也好。】
    此刻，青雾之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天地间层层迴响！
    而伴隨著江歧的开口。
    左眼深处，记事本上。
    古老的青铜字跡正一笔一划，缓缓勾勒。
    【世人攀登......】
    【唯我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