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爹的嘱咐大儿子,刘光齐心不在焉地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著话。
杨志娟受不了这个气氛,匆匆夹了几筷子,抱起孩子跟刘金花去了边上的耳房。
屋里一时间,就剩下仨男人。
几杯酒下肚后,刘光齐脸色微红,打了个酒嗝,说话也放开了。
“爸,二叔,我跟你们说啊。
我跟志娟调走的时候,我们厂里那些人…眼睛都红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现在的轧钢厂就跟后世的华为、胖东来、河南矿山机械,是个人就想去。
可惜,大多数没那个命。
刘海中点上一根烟,半眯著眼看向大儿子:“你小子,进了厂以后好好干。
就算是你没背景,也不用担心。
只要你技术好,工作上进,厂里肯定亏待不了你。”
刘海柱跟著附和。“炮哥那人,只看人品跟能力。
这两样,缺哪样都不行。
你要是玩心眼子,哼哼……”
刘光齐喝了不少,听到俩人的话,有些没当回事。
他在津门干了这四年,工作也算兢兢业业。
只因为刚开始没有背景,好事几乎都別人的。
要不是长得小模样凑合,跟杨志娟结了婚,到现在还是行政25级。
这年头,中专生毕业分配工作以后,见习期是行政26级。
工作满一年后,通过考核成功,也就是转正,定级为行政25级。
剩下的,就看你能力是否出眾,有没有背景,会不会来事了。
迷龙说过那句,“许多人一辈子都提不了一级”,这话半点儿水分都没有。
在轧钢厂,李大炮党政一把抓,他想提一个人,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哪怕他想把人提到行政16级,都没人敢说閒话。
只不过,这事他很少干罢了。
至於给16级往上的提,通常都会让下边人把资料啥的准备好,自己签个字,交给上面组织决定。
上面见到他的签字,也不敢为难,都是派人考察,走个形式,最后百分百通过。
毕竟,他们也不傻。知道什么人能拿捏,什么人得敬著。
今儿趁著酒意,刘光齐把心里话禿嚕了出来。
“爸,你现在是八级大师傅,还是车间指导,李书记应该给你转成干部编了吧。
我估摸著,怎么著也得行政20级往上吧。”
这话让刘海中臊得慌。
他现在的待遇比行政16级正科级还高,可还不是干部。
不过厂里那些干部见到他,都会主动问好。
毕竟,李大炮对他的器重,厂里谁都知道。
可就是这个“工人”身份吧,他是摘不了了。
为啥?你问问他是初小还是高小?
刘海柱看到大哥的为难,把话接过去。
“你爸现在还是工人,不是干部。
不过他在车间,待遇比主任高,说话也比主任好使。
只要是轧钢厂的锻工,你爸谁都指挥得动。”
刘光齐睁著醉眼,迷迷糊糊地看向他。
“二叔,那你呢?行政多少级?
保卫处干事,可是属於干部序列。”
“20级,”刘海柱一脸隨意。“炮哥给我提了两级。”
听到他比自己高4级,刘光齐语气有点儿酸。
有文化的,一直看不起没文化的。
他二叔刚脱离文盲,也就是个初小文化。
这他妈的,比他一个中专毕业的还要进步,玩呢?
不过他一想到比刘海中还是工人,自己是干部编,心里这才舒服了点儿。
“爸,你就没跟李书记提提?
凭你的本事,转成干部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到时候,你把那个人情用了,说不定能当个副厂长。”
这话他是故意的,就想试探试探自己老子对那个人情的態度。
可惜,痛心的时候来了。
刘海柱冷笑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刘光齐,“那个人情你爸都用了。
要不然,你怎么能进轧钢厂?”
“什么?”刘光齐脸色一变,瞬间醒了酒。“人情用了?”
这事瞒不了,院里人都知道。
刘海中颧骨上的肉抽了抽,苦著脸把前阵子的事儿嘮了一遍。
刘光齐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到了嗓子眼,嘴角哇苦哇苦。
“爸,我妈…我…李书记…”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整词,想死的心都有了。
刘金花要不是为了他,也不会去作死。
想要埋怨亲妈吧,又不知道该咋开口。
这下子,整个人精气神都快没了。
“唉……”
凉亭里,只剩一老一少。
华小陀腆著脸喝了半碗,被李大炮撵走了。李香秀跟逛门子回来的安凤去屋里看孩子。
白景琦两大碗酒下肚,喝地面色发红,脸皮有点儿烫。
“李书记,天色已晚,我就不叨扰了。
明日,丰泽园,我请。”
李大炮笑著摆摆手,“没空。有空也不去。”他站起身,“走吧,我送送你。”
“哈哈哈,您啊,还真是个痛快人,”
“哼,这是没拿你当外人。”
“那我白景琦还真是荣幸了…”
这个点儿,才八点多,院里人都待在家里。
李大炮带著老夫少妻去了大门口,手指向紧挨的两间倒座房。
“这就是文三的新家,他现在是轧钢厂工人,比拉三轮强多了。”
白景琦微微点头,摸出菸斗嘬了口,遍布皱纹的老脸在烟雾下有些不可琢磨。
李香秀看著门上锁,嘴里有些埋怨。
“大晚上的,这人又去哪了?”
话音刚落,东边传来老爷们的动静儿。
“ 三摸大姑娘的胸脯子,圆滚滚的俩坨,赛过刚蒸的白馒头…”
李大炮搡了搡鼻尖,声音带著调侃。“瞧,人来了。”
白景琦冷哼一声,语气低沉。“不像话,居然当街唱这种淫词滥调。”
不知咋的,这老头看到文三不求上进的样子,就莫名地生气。
李香秀从包里掏出一个鼓囊的布兜,故意打趣。“老爷,要不要把他捯飭捯飭,咱把他当成三老太爷?”
“混帐…”
文三倒背著手,怀里揣著替贾张氏买的东西,走路都有点儿打飘。
“嘿,文爷还真是有能耐。晃悠个胡同,轻轻鬆鬆就把钱给赚了。”
这傢伙自言自语,丝毫没注意到大门口动静儿。
“混帐,赶紧滚过来。”低喝声凭空响起。
文三刚要懟回去,抬头正好瞅见李大炮三人,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蔫了。他赶紧小跑过来,点头哈腰:
“李书记,七爷,李夫人,您三位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