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少年迈步,她已箭步抢来,劈手夺过韁绳,翻身跃上马背,手腕一震、双腿一夹——通体雪白、不见半根杂毛的怀炭雪龙驹嘶鸣一声,银电般射出去,蹄声炸雷似的碾过黄土官道,只剩那封信,打著旋儿飘落在少年脚边。
“家逢变故,无人倖免,速回。”
十个小字,三行墨跡,力透纸背。
落款处,是西域都护府楼兰城太守印。
马影早没入尘烟,少年却像被钉在原地,怔了半晌,又恍了半晌。
他忽然记起往南三百里,有座巍峨大城;城西南青山叠翠,山腰上那间青瓦小院,他住了整整十六年。
临行那日,姐姐把包袱打了三遍结,话塞满袖口;向来寡言的父亲破例把他叫进书房,爷俩枯坐半日,谁也没开口;连那个总在院门外晃荡、从不进门的老头儿,那日也在门槛外踱了七八个来回……
他都懂。
那是血里淌出来的东西,生下来就缠著筋骨,斩不断。
他又想起这一个多月,自玉门关外一路东行、南下,晨露沾衣,暮色染袍。
那种不远不近的暖意,那种因她而起的牵念。
他记得她听故事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记得她失手摔了鞭子时鼓起的腮帮子,记得她仰头看天时哼的楼兰调子,记得她学胡商讲洋话时舌头打结的窘態。
他听她讲楼兰城门上的驼铃响几下,讲孔雀河畔的芦苇怎么在风里弯腰,讲那些金髮碧眼的商人怎么用生硬汉话討价还价……他嘴上不说,耳朵却一直支棱著。
十六岁的他,尚不知这算什么情愫,只晓得这三十多天里,身后马背上总有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姑娘,絮絮叨叨,吵吵嚷嚷。
就像他早已习惯,从小到大,家人围坐灯下的烟火气,是命里註定割捨不掉的暖。
少年俯身捡起那张竹纸,指尖顺著摺痕缓缓摩挲,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目光却久久停在远处——那里早没了那道清瘦身影。他喉头微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风。
“真有点捨不得。”
这话,自然不是说那匹踏雪无痕的炭雪龙驹。
都说少女心事如诗行,可这初尝情味的少年心,哪止一首小绝?分明是未落笔的长卷,墨未乾、意已满,处处留白,又处处灼烫。
情字易写,情关难破;愈想理清,愈觉缠绕。千般琢磨,万般辗转,最费神的,偏偏是那一念不起、一念又生的间隙。
安化城外,他驻足回望,深深吸进一口沉浊的暮气,再徐徐吐尽,转身便往城里奔去。
安化府衙前,少年单枪匹马闯入。
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已翻身上马扬鞭而出。身后,城主、城牧、守军统领等人——平日里跺脚震得青砖嗡嗡响的几位大员——弓著腰、小步快跑,一路恭送至府门石阶下,连衣袖都不敢甩得利索。
世人总嘆生苦、离苦,却少有人把相思之苦拎出来细细称量。
老话讲:“三百六十病,相思最难医。”可这病,真就无药可救?何须什么九叶重楼配冬至蝉蜕,何须什么隔年瑞雪融无根净水?只需一个少年,朝西而行,孤骑如箭,烟尘滚滚,便是最烈的方子。
“情”字落笔十一画,人人会写;可那最后一勾如何收得稳、收得韧、收得让人心尖一颤?才见真章。
爱一人至深,便不愿鬆手,因离別之后,余味全是相思熬出的苦汁。
来来去去这一遭,不就图个懂你冷暖、知你皱眉的伴儿,一起看花谢花开,数雁来雁往?
红尘本是薄情场,偏偏最痴的人,最难自渡。
古道斜阳,暖风拂面,骏马嘶鸣,而那个揣著心事的人,正奔赴天涯。
少年抵楼兰,已是第六日。这还是途中在玉门、凉州、敦煌几处驛站轮换良马、昼夜不歇的结果。按炭雪龙驹的脚程,本该两天前就踏进楼兰城门。
这一路风驰电掣,他竟从未细想过见面时的模样。可真到了城门口,那些未曾排演过的场景,突然都涌上心头,反倒叫人侷促起来:第一句话怎么开?太端著显得生分,太隨意又怕轻慢;若说是寻马而来,岂不显得小气又肤浅?
从小跟著叔伯婶娘走南闯北,嘴皮子向来利索,这回却头一遭觉得词不够用,心口发紧。
矫情么?兴许吧。
这次他没再硬闯。进了楼兰城,反而沉得住气。下马后只报了名字,便安静立在一边,等守卫进去通传。
昨日飞鸽刚从敦煌传来消息:京中某位大人府上的公子突至楼兰,手持御赐皂玉腰牌,身份未明,来意未宣。楼兰上下,上至太守、都尉、別驾,下至千户、百长、守捉使,全被拘在府衙里坐立不安,饭吃不香,觉睡不稳,生怕是天子耳目暗查吏治,谁也不敢喘口大气。
少年没等多久。一夜未眠的大小官员鱼贯而出,个个精神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打头的是位穿孔雀补子官服的富態中年人,一见少年便弯腰屈膝,小跑著迎上来,身后文武官员只得亦步亦趋,步子不敢迈大,连袍角都压得极低。
“恭迎公子大驾!”那人满脸堆笑,话音里裹著几十年官场浸出来的油润与小心。
不能唤“少爷”。
有少爷,就有老爷;有老爷,便坐实了靠山撑腰。如今这些贵介子弟,最听不得“靠父荫”三字——肚子里墨水不多,偏要挥毫泼墨画万里江山,画得如何另说,头一条,得让人夸他天赋异稟,而非赞他家底厚实铺得好路;
否则倒像那幅画,是闔府上下搭手描的,与他本人,反倒没什么干係。
不能叫“大人”。
大人之所以称其为大人,全凭上头一纸委任。一声“大人”,等於承认:本事不重要,后台才要紧。后台硬,底下自然横著走;可那横著走的威风,是上面给的,不是自己挣的——和他自己,又能沾上几分?
“少爷”也好,“大人”也罢,两个称呼,水深得能淹死人。
少年心有所系,哪顾得上推敲这些弯弯绕?反倒让这位三品大员暗自鬆了口气,以为自己拿捏得恰到好处。
“最近城里可出了什么动静?”少年直截了当,毫不绕弯,压根没去揣摩眼前这位脑满肠肥的官员心里盘著几道弯。
那身著五品文官袍服的富態男人始终垂首躬身,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是何神色——別说后头那些按月领俸禄的文官武將瞧不见,就连站在他面前不足两步远的少年,也只看得见他油亮的发顶和绷紧的后颈。
听见少年开口,这位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从小吏一路攀至太守高位的老油条,几乎已成了楼兰 土皇帝,竟心头一紧,手心微微发潮。
楼兰名义上是一座城,实则自成一方小国,下辖四县加一座围城,如眾星拱月般环护中央。
在这西域都护府统辖的三十六属国之中,它东接安西督卫府驻地敦煌,西行诸国皆须由此启程,早已是西域仅次於敦煌的咽喉要道。
楼兰太守这差事,肥得流油。
少年早年在家听长辈閒谈时得知,眼前这位正三品大员,在这位置上已稳坐七八个春秋,不上不下,恰恰卡在最耐人寻味的节骨眼上——其中门道,外人连边都沾不著。
可对方这一顿,却让少年眉峰微蹙。
太守腰又沉了一寸,心念电闪:莫非这书生模样的少年,是为前些日子混进城里的那伙马贼而来?可单枪匹马,图的又是什么?
念头未落,话已出口:“近来倒也风平浪静,並无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