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眉锁未松,只静静盯著那张低垂的肥脸,一语未发。
府衙门外,一干大小官员就那么僵著腰杆,朝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朝廷命官的少年深深俯首,场面古怪得令人脊背发凉。
太守偷抬眼皮一瞥,刚撞上少年目光,立马像被烫著似的缩回视线,比受惊的兔子还慌,声音发虚,带著不易察觉的抖:“不知公子想问哪一桩?不如先请入府,容下官细细稟明。”
少年见惯了这类官场应酬,哪怕头一回手握通天权柄来压人,也熟门熟路——此刻沉默,才是最叫人坐立不安的刑罚。
太守额角沁出细汗,反覆掂量,试探著开口:“莫非……公子说的是前几日那伙潜入城中的马贼?”
终於等到少年鼻腔里一声轻“嗯”,太守长舒一口气,忙不迭接话:“那伙马贼盘踞多年,深諳西域山川水脉,狡诈如狐。下官与眾同僚日夜追索,却始终难觅踪跡,实在愧对天恩,恳请公子体察。”
滴水不漏。
正因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少年眉头非但未展,嘴角反倒抿成一道冷线。
先说对手诡譎难缠,再表己方竭尽全力,纵然无果亦情有可原,最后还不忘高举忠君大旗——这套官场套话,少年听自家那位老尚书父亲训人、听姐姐耳提面命,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懒得拆穿这层油皮,只淡淡再问:“城里,真有马贼?”
太守肩膀猛地一颤——这是失察之罪,往重里论,摘印罢官都是轻的。他心头咯噔一下:那起灭门惨案才过去几天,怎么这么快就捅到京城去了?
又飞快瞄了少年一眼,只见他面色冷峻如霜,虽惧怕万分,却不敢欺瞒,只得如实道:“前些日子来了队商旅,通关文牒盖的是焉耆官印,谁知当晚就在城中屠了庄家满门五口,连夜遁出楼兰。下官闻讯即刻遣人追查,谁料那伙马贼……”
少年心头一动,隱约觉得这事怕与那个嘴碎的姑娘脱不了干係。
“打住。”少年截断他欲绕的弯子,“少废话,多做事。”
四个字,砸得太守腰弯得更深,几乎要贴上地面。
“那户人家姓什么?”
“回公子……是庄。”此时的太守哪还敢藏掖半分,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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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眉拧得更紧,语气不容置喙:“派两个人,带我去现场看看。”
太守连连应声,转身压低嗓音,匆匆吩咐身后一名守捉使,挑两个机灵的守捉郎,好生“伺候”这位来头不明的官家少爷。
少年弃了马,徒步朝太守指明的城北巷子走去,身后跟著两名守捉郎。
“守捉”二字,本是西域土话直译,意为“镇守”。
早年大周流放边地的囚徒桀驁难驯,常欺压百姓、劫掠乡里。当地民眾忍无可忍,自髮结队巡城护寨,自筹粮餉、自练刀弓,只求安生——这便是最初的“守捉者”。
后来朝廷顺势收编,在旧制上添设军籍,令犯人屯田习武,农时耕作、战时执戈,整编为五十人一营,號曰“守捉营”。
营中设守捉使一人统辖,麾下兵卒自称为守捉郎。
两名守捉郎一高一矮,矮的那个面相青涩,眉眼未脱稚气,年纪与少年相差无几,走路缩肩塌背,步子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
高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吊儿郎当,嘴里衔著片胡杨叶,双手背在脑后,腰胯晃得像风里摆的芦苇,活脱脱一个混跡市井的閒汉。
少年目光一扫,瞥见他左眉骨处隱有墨痕——那是黥面刺字留下的旧疤,只是他帽檐压得极低,半遮半掩,只余一道暗青的印子。
“你是本地人?”少年侧身问那小守捉郎。他脸上光洁无痕,又这般年轻,少年便揣测他是楼兰本地应募入营的良家子。
小守捉郎没应声,只把头埋得更低,脚步黏著青砖缝,仿佛问话是刮过耳畔的一阵风。
少年顿觉索然。
“他是河南府来的。”
开口的是叼叶子那人,少年转脸望去,见他说话时叶片在唇间纹丝不动,连颤都未颤一下。
“他娘在他断奶那会儿就跟人跑了,他爹灌了半坛烧刀子,拎刀捅死那对野鸳鸯,投案时就一条命换一条命——官府若肯让他带著娃一块儿发配,他才肯认罪伏法。
结果父子俩背上铁枷,从米脂那膏腴之地一路西行六千里,落到这黄沙吞日、飞鸟绕道的西域。”
大守捉郎嘴皮子利落,三两句就把小守捉郎的来路扒了个底朝天。
“后来他六七岁上,他爹围剿马贼时被乱箭穿喉,尸首都没找全。他没了倚靠,就被守捉营收留下来,长大自然成了守捉郎。”
少年偏头打量那孩子——分明与自己年岁相仿,却像隔著两重天地:一个生在炊烟裊裊的中原,一个长在风沙割脸的边关;一个低头贴著墙根走,一个抬脚便踏进尘世漩涡。
“你叫什么?”少年又问。
那孩子依旧抿紧嘴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伍六七。”答话的仍是那黥面汉子,“他爹咽气前改的名,请人起的字,听著像『勿留妻』——不留妻,不念妻,也不让儿子再沾这个『妻』字的苦。”他咬字清晰,音调乾脆,不必多解,少年已懂其中滋味。
少年不再开口,只多盯了那孩子两眼。心里直犯嘀咕:向来滴水不漏的楼兰太守,怎会派个哑巴似的人物来跟脚?不像他的做派。
忽地,大守捉郎抬手拈住唇间胡杨叶,双唇一抿,呜呜咽咽吹起一支曲子。
调子清越而苍劲,悽厉中透著一股硬气。似寒泉撞石,似冷月坠沙,一声声直扎人心——大漠孤烟斜斜扯上天,长河落日沉沉压向地平线。这满目黄土垒成的城,正配这股子粗糲又滚烫的悲凉。
“他会伺候人。”大守捉郎忽然插了一句,没头没尾。
少年略一怔,侧眸扫过去。
此人眼毒,心亮。
少年立时明白,“他”指的是伍六七。想想也对——自小寄人篱下,若不懂看人脸色、不会捧茶递水、不敢弯腰伏低,哪能在刀口舔血的营里活到今天?
“脸上怎么来的?”少年忽地开口。
没点名,没指人,可那黥面汉子知道,这话是冲自己来的。
“杀人。”他重新叼好叶子,声音闷在叶脉里,“杀了个糟践我家婆娘的畜生。”
少年猛地停步,霍然转身。
正低头疾走的伍六七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背上,身子一晃,脑袋垂得更深了。
少年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举止跳脱、嘴皮子不停的大守捉郎。
三十出头的模样,脸皮被西域的风沙磨得粗糙皸裂,头髮多年没正经梳理过,乱蓬蓬堆在头顶,恰好遮住那块墨跡,再配上那顶歪斜垮塌、像是从驴粪堆里捡来的破羊皮瓦楞帽,旁人真难察觉那抹暗痕。
少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从前怂得很,村里人出海,浪一高我就往船舱底下钻,连掀帘子都不敢,大伙儿都笑我骨头软。
鱼不敢杀,血糊拉碴地甩尾巴,我手抖得拿不住刀——我爹讲,靠海吃海的人家,养出我这样的货,早晚得饿死在滩涂上。”
“我婆娘咽气那会儿,就躺在我怀里。她攥著我的手,说別替她报仇,死了不算啥,就怕我把下半辈子赔进去,得活下来,好好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