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城微微眯眼,沉默半晌后,抬手將赵叔宝的手压了下去。
紧接著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竟然看不出是讥讽还是轻蔑。
“傻鸟。”
沈玉城骂了一声,然后转身,连看都不再看罗爭一眼。
“弟兄们,该睡觉睡觉,该干嘛干嘛,都散了。”沈玉城拖著慵懒的调门说道。
“你他娘的!敢无视老子?”罗爭指著沈玉城的背影怒斥。
“就你有刀?再拿这破玩意儿指我家校尉,信不信老子宰了你?”赵叔宝直接亮刀,刀锋指向罗爭,距离其鼻尖就差两寸。
沈玉城扭头,冷声道:“听不明白?都散了!”
赵叔宝恶狠狠的盯著那罗爭,愤愤的收了刀。
其他人也都散了,只留下那几十名凉州军,望著前面的帐篷发愣。
罗爭嘴角疯狂抽搐。
就这么被无视了?
他回到了城墙上,只见另外一名军官嬉皮笑脸的走来。
“你输了,给钱。”那军官笑嘻嘻的说道。
罗爭脸色铁青,恶狠狠的瞪向那连成片的营帐,极度不情愿的掏出一两银子,重重的拍到了对方手中。
“他娘的,这群新兵蛋子还挺有种。”罗爭没好气道。
“人家可是顾七郎招来的兵,又不是都督府招来的兵,人家凭什么听你號令?”
“他娘的,给老子等著!”
“一看这群人就知道,从山沟子里徵发来的,都是刁民,哪能乖乖听你的话?”
……
阳关被流民军攻破后,十数万的流民先后出关,进入凉地。
有不少流民在出关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找不见踪影。
几位想搞大事的流民帅將吕璉喊来,共同议事。
若非吕璉的统战策略,哪怕他们人再多,也註定无法攻破阳关。
如今进了西凉,大家都没了头绪。
若是想继续抱团取暖,则需要一个统一的下一阶段的目標。
最好还要有一位至少能让大家表面顺从的首领。
“凉州城距离此处不足二百里,天凤,你对凉州城可有兴趣?
如若能打下凉州城,其中钱粮布帛,官家小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届时由天凤先挑,隨便挑。”
流民帅邱浩朝著吕璉问道。
吕璉如今虽然也已经算是流民帅,但他跟其中绝大部分流民军,还是有著一些区別。
对邱浩等流民帅来说,他们手中的流民军,那些拖家带口的,被他们视作移动的口粮。
而吕璉手中的所有人,被他视作一个集体。
打仗是需要后勤的,稍有些气力的老弱和妇人,可以做很多事情。
而一个集体,也需要有新的希望。
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就是这个集体未来的希望。
他年纪轻轻,如果只靠他爹辅佐,没有一丁点人格魅力,如何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对他马首是瞻?
这一战过后,吕璉减员非常严重。
可战之兵损失大半,只剩三百人而已。
但这个集体中的其他人,哪怕有些人家中没了青壮,只剩老人小孩,吕璉也没放弃他们。
在这个庞大的流民团体当中,吕璉是对这些老弱妇孺保护的最好的一位流民帅。
不过,见惯了生死,吕璉跟其他人一样,早已心如铁石。
能破凉州城,他不介意带头去劫掠一番。
想来十几万人打个阳关,哪怕上下一心,也打了一个多月才打下来。
这样的兵力,连大宗攻城器械都没有,拿什么去打凉州城?
出了阳关,凉地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安身?
“诸君各奔前程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某祝尔等早成大事。”吕璉拱手道。
“天凤,你若隨我等攻打凉州城,我等愿推举你为大將军。”邱浩拱手说道。
“我等愿意推举郎君为大將军!”
可別瞧不起这年轻人,他有对付骑兵的经验,而且非常老练。
在最初的攻关战之中,关內有骑兵出袭,被吕璉给打了回去。
而最后的攻坚战,亦是吕璉先登,占据了关城。
此子年轻,却有勇有谋。
吕璉自是不信,这群流民帅有什么公心。
因为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推举他为大將军,也是想借他之力,拿下凉州城罢了。
痴人说梦。
再说了,他一介浮浪人,带著一帮乌合之眾,当什么大將军?
像关內那些坐拥数万堡民,拥有数百上千骑兵,可武装三五千兵力的坞堡帅,那种人才有资格当將军。
真要是有几万属民,能有三五千可战之兵,吕璉自不会来西凉,而是奔著中原去了。
“罢了,我无意於此。”吕璉摆了摆手。
“敢问郎君,可有良策?”邱浩上前拱手问道。
吕璉扫视一圈,见眾人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思忖片刻后,吕璉说道:“欲破凉州城,某有一个建议。
尔等可去凉州城西北,寻陈波大军,归附之。
陈波意在取凉州,唯有与之合兵一处,方有一线希望。”
吕璉朝著诸位拱手,郑重道:“诸位,后会有期。”
一群人从流民军大队中分流而出,而大部分流民军,则绕开了凉州城,往北面寻陈波而去。
吕仲朝著吕璉问道:“二郎,咱们去哪?”
“二哥,我们回家吗?”吕三妹走上前来,牵住了吕璉的手,仰头看著吕璉问道。
吕璉宠溺的摸了摸吕三妹的小脑袋,看著她亮晶晶的大眼睛,笑道:“二哥带你回家。”
“回九里山?”吕仲问道。
“先去安昌郡。”吕璉说道。
“嗯。”
出走一年,吕璉也不知道九里山县是何情况。
去年有流民军掠境,听说九里山县也遭受了一番浩劫。
吕璉活著回来了,却不知道几位故人是否还活著。
他打算先去安昌郡,打探九里山县的具体情况。
接下来该如何安身立命,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总之,四处劫掠,不是长久之计。
若有可能的话,吕璉很想见见郑霸先,更想见沈玉城。
整个凉州,唯有此二人值得他牵掛。
……
凉州城东瓮城內。
一队士兵从城墙上下来,疾步跑到营帐前,挨个敲打营帐。
“都別睡了!”
“快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
沈玉城又一次被叫醒,出来一看,又是罗爭这一行老卒。
看来这傢伙上午折了面子,是记上仇了。
民兵全部集结完毕。
那罗爭藉机找茬,就是不想让这群民兵好好休息。
“这座瓮城本由我军值守,尔等暂时停驻此处,就应该知晓一些军规。”
罗爭说著,抬手一挥,一名兵卒出列,开始朗诵军规。
许久过后,罗爭抬手一挥,带著兵卒撤去。
马大彪看著罗爭退走的身影,咬牙切齿道:“郎君,您发个话,仆能將这杂碎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罢了,继续休息。”
沈玉城回了营帐,继续睡觉。
不到半夜,这罗爭又又来了。
“都起来!查营!”
罗爭带著一队兵,仔细检查民兵的武器配备情况。
检查完了之后,罗爭带人撤去。
等到半夜,罗爭又又又来了。
这回是装作清点人数。
一直到天明,罗爭一共来了六七回,乐此不疲。
这人就好像不用睡觉一般。
就为了跟一群新兵慪气,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