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水师已入正轨,林淡没有多耽搁。
新年都没有回京的林淡,在新一年二月的最后一天,他带著亲隨,从登州乘船沿运河南下,过淮扬,溯长江,一路向西。
舟车劳顿一个多月,终於在四月中旬抵达湖南辰州府。
这里是湖广行都司的驻地,驻扎著五万精兵,都是从各卫所抽调来的精锐。按照计划,他们將是远征倭国的陆军主力。
林淡抵达那日,天色阴沉,细雨濛濛。
辰州知府和都指挥使在城门外迎接,林淡没有进城歇息,而是直接去了军营。
都指挥使程青云是老熟人,他陪著林淡在营中转了一圈,言语间带著几分得意:“林大人,程某这营里的兵,都是挑过的。个个膀大腰圆,力气大得很。拉出去打谁都不怕。”
林淡没有接话。
他站在操场上,看著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排成密集方阵,听著鼓点前进,听著锣声后退。火銃手站在阵前,放完一轮便往后缩,换刀牌手上前。刀牌手衝出去砍几刀,又退回来,再换长枪手上。
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看著倒也有几分气势。
可林淡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样的打法,对付骑兵冲阵,需要密集方阵的枪林抵挡。可对付倭寇?
他想起后世记载的倭寇战术:小股渗透,利用地形隱蔽,突然杀出,刀法凌厉,专攻方阵的薄弱环节。密集阵型在他们面前,就是活靶子。
戚继光当年在浙江练新军,就是因为旧式阵法对付不了倭寇的“倭刀术”。
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倭国本土,更是多山之地。城池多建在山坡上,道路狭窄,大部队难以展开。倭国的武士道精神,很多人从小习武,刀法比海盗更精,身法比流寇更活。
拿这样的兵去打那样的仗?
林淡转过头,看著程青云,缓缓开口:“程老將军,您这兵,怕是打不了倭寇。”
彭都司一愣,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这……大人何出此言?程某的兵,可都是好兵……”
要不是原本就跟林淡打过交道,且很认可林淡,要是旁人敢对程青云说这些话,只怕已经是提头来见了。
“程老將军,兵確实是好兵。”林淡打断他,“可若是要灭倭寇练法不对。”
他指著操场上那些方阵:“这样的阵,摆在大平原上,对付骑兵冲阵,有用。可倭国多山,道路狭窄,根本摆不开这么大的阵。就算摆开了,倭寇也不跟你硬拼。他们会钻山沟,会绕后,会趁你阵型移动时突然杀出。到那时,你这些兵怎么办?”
程青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来,显然也意识到了林淡所题问题的严重性。
林淡想了想对程青云道:“程老將军,恐怕要想出一套针对倭国的练兵方法才是上策啊。”
程青云直接邀请林淡进了自己的中军帐。
林淡和程青云、程野、程舒、程松、程柏,爷孙四人在中军帐整整推演探討十日,好在程野、程舒在心机谋算上略逊一筹,但在带兵打仗上还算有天赋。
十日后,中军帐,將军令。
“明日辰时,各营主官、各队把总,到中军帐议事。另外——把各营最老练的老兵,每营挑十个,一併带来。”
第二日辰时,中军帐。
程青云坐在林淡下首,程野、程舒一左一右站在林淡两旁。
在十几个营官、把总,几十个老兵到大之后,林淡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掛起一幅巨大的舆图。
那是倭国全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標註得清清楚楚。图上还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京都、江户、大阪、长崎。
“诸位请看。”林淡指著舆图,“这是倭国。大小岛屿三千多个,最大的本州岛,南北长约一千二百里,东西宽的地方不过二百里。全境多山,平地极少。城池多建在山坡上,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咱们这五万人,不可能一拥而上。得一路打过去,一座城一座城地拔。路窄,人多展不开;山多,骑兵使不上。所以,咱们得换一种打法。”
程青云从案上拿起一叠纸:“这是林大人与我新擬的章程——《陆军训练要略》。诸位传看一下。”
下官们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紧。
“三三制?”一个营官抬起头,满脸困惑,“將军,这是什么打法?”
程青云走到帐中空地上,抓起三个茶杯,摆成一个三角形。
“你们看,这是三个人。”他指著茶杯,“一个持长枪,一个持刀牌,一个持火銃。三个人为一组,战时互为犄角,交替掩护。”
他又抓起几个茶杯,在周围摆了一圈:“三个组,为一排。三个排,为一连。三个连,为一营。一层层编下去,平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操练,战时一起衝锋一起防守。”
程青云这几日已经被林淡的战术构想彻底折服。
沙盘上推演了三日,又让亲兵实打实地演练了五回——每一回,三三制都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那些三人小组散在模擬的“山林”里,看著零零落落,可真等“倭寇”衝过来,却像潮水撞上了礁石,左衝右突,就是撕不开口子。
程青云的眼睛越来越亮,这几日逢人便念叨:“子恬当年要是投身行伍,也必是一代名將!”
此刻站在帐中,他讲解得格外卖力,恨不得把自己领悟到的每一分精髓都塞进这些营官脑子里。
果然,讲解到一半,一个营官忍不住发问:“大人,这样打,和以前有什么区別?”
程青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以前的阵,是死的。鼓一敲,大家一起往前走;锣一响,大家一起往后退。阵型破了,兵就散了,谁也救不了谁。”
他指著桌上那三个摆成三角形的茶杯:“三三制,是活的。三个人一组,散开了能各自为战。倭寇衝过来,火銃手放一枪,长枪手刺一枪,刀牌手挡一刀。打完,火銃手退后装填,长枪手和刀牌手顶上。一组扛不住,旁边两组马上就能支援。”
他把茶杯往前一推,做了个“波浪”的手势:“一层一层顶上去,像浪头一样,一波接一波。倭寇再厉害,也冲不散这样的阵。”
帐中安静了片刻。
角落里,一个老兵忽然开口:“大人,这打法,像是打狼。”
程青云一愣,林淡却来了兴趣,看向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