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站在楼顶边缘，脚下是鳞次櫛比的城市，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头髮被吹得乱七八糟，像一蓬刚被梳理过的野草。
    他在等。
    等一个人。
    “东哥！”
    一声略显迟疑的呼喊，从楼梯间的铁门后传来。
    余东转过身。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著厚厚眼镜片的中年男人，有些侷促地站在门口。
    他手里紧紧抱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角都磨出了线头。
    这人叫郭守敬，国內顶尖的航天科技集团的退休工程师，一辈子跟卫星打交道。
    是马小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三顾茅庐才请来的“大神”。
    “郭老，您来了。”
    余东迎上去，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眼神却很亮，像两盏探照灯。
    郭守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余东身后那块临时支起来的大白板吸引了过去。
    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画著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圆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许多小圆圈，像撒了一把芝麻。
    圆心处，写著两个字：
    “鸿雁”。
    “这就是……你的『鸿雁』？”
    郭守敬指著白板，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是我们的『鸿雁』。”
    余东纠正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郭守敬深吸一口气，走到白板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小圆圈：
    “低轨星座？多少颗？”
    “初步规划，一千两百九十六颗。”
    余东报出一个数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嘶——”
    郭守敬倒吸一口凉气，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一千多颗？”
    “孩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余东点头。
    “意味著钱，意味著技术，意味著风险。”
    “何止是风险！”
    郭守敬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这是在烧钱！是在拿国运赌！”
    “你知道里面的技术壁垒有多高吗？”
    “轨道资源！频谱资源！”
    “地面站！哪一样是好啃的骨头？”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蓝色工装的领口都被自己扯歪了。
    余东静静地听著，没打断他。等郭守敬说得差不多了，胸口剧烈起伏著，他才缓缓开口：
    “郭老，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考虑过。”
    “考虑过？”
    郭守敬冷笑一声。
    “考虑过还敢这么干？”
    “你们华星是做手机的，搞晶片，搞系统，那是你们的强项。”
    “卫星通信？”
    “这是两码事！隔行如隔山！”
    “山，也是人爬出来的。”
    余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郭守敬的心坎上。
    “以前，我们搞晶片，別人也说我们不行。”
    “搞系统，別人也说我们不行。”
    “现在，我们搞卫星，他们肯定还会说我们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大海，眼神深邃：
    “但我们华星人，就喜欢干別人说不行的事。”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门又开了。
    张磊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手里抱著一个巨大的黑色箱子，累得满头大汗，t恤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东哥！郭老！搞定了！”
    张磊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这是我们连夜赶製出来的『鸿雁一號』模型！”
    “集成了最新的相控阵天线和星间链路技术！”
    郭守敬的目光，瞬间被那个黑箱子吸引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里面躺著一个银灰色的模型，巴掌大小，造型流畅，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
    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微型天线，科技感十足。
    郭守敬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著模型表面，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相控阵……星间链路……”
    郭守敬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们……你们真的搞出来了？”
    张磊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抹了把脸上的汗：
    “那可不！老子带著团队，三天三夜没合眼！”
    “图纸改了不下一百遍！”
    郭守敬没理会张磊的吹嘘，他拿起模型，翻来覆去地看著，手指在那些微型天线上轻轻划过，眼神里充满了专业的审视。
    突然，他眉头一皱：
    “这个馈电网络的设计……有点问题。”
    “效率会损失至少百分之十五。”
    张磊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不……不会吧？”
    “我们仿真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仿真？”
    郭守敬哼了一声，把模型放回箱子里。
    “仿真能当饭吃？”
    “理论和实际，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张磊急了，梗著脖子：
    “那……那您说怎么改？”
    郭守敬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蹲在地上，就著白板的边缘，飞快地画了起来。
    线条，公式，符號……密密麻麻地出现在纸上。
    余东和张磊都凑了过去，大气不敢出。
    海风还在吹，楼顶的风向標还在吱呀作响，但此刻，这小小的楼顶，仿佛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
    郭守敬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也顾不上擦。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把笔记本往张磊面前一推：
    “按这个思路改！”
    “重新设计馈电网络，採用微带线和波导混合结构，效率能提升至少百分之十！”
    张磊拿起笔记本，眼睛瞪得溜圆，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不停地发出“哦……哦……原来是这样！”的惊嘆声。
    余东看著郭守敬，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郭守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推了推眼镜：
    “看我干什么？”
    “我只是就事论事。”
    “这计划……还是太冒险。”
    “郭老。”
    余东蹲下身，与郭守敬平视，眼神诚恳。
    “我们知道冒险。”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指著远处的城市：
    “您看，现在的通讯，多方便。”
    “但一旦发生战爭，自然灾害，或者……某些人为的因素，地面基站很容易被破坏，被掐断。”
    “到那时候，信息中断，救援受阻，人们会陷入恐慌。”
    “我们不想看到那一天。”
    “我们想让『鸿雁』，像真正的大雁一样，把信號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那里是繁华都市，还是偏远山区，是和平年代，还是危难时刻。”
    “这是一种……通讯自由。”
    郭守敬沉默了。
    他看著余东年轻而坚定的脸庞，看著张磊捧著笔记本如获至宝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银灰色的“鸿雁一號”模型。
    风，吹动著他花白的头髮。
    良久，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罢了罢了。”
    郭守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想安安稳稳养老的。”
    “没想到……被你们这帮年轻人，又给勾起来了。”
    余东眼睛一亮：
    “郭老，您的意思是……”
    “图纸我看了，模型我也摸了。”
    郭守敬瞪了余东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想法很大胆，技术有缺陷，但……有搞头！”
    “那您是……”
    张磊也激动起来，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我加入。”
    郭守敬斩钉截铁地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让余东和张磊都鬆了一口气。
    “不过，我可有条件。”
    “您说！”
    余东立刻道。
    “第一，技术上，我说了算！”
    郭守敬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我可不管你们什么市场份额，什么商业利益，技术上不能有半点含糊！”
    “没问题！”
    余东毫不犹豫。
    “第二，要人！要最好的人！”
    郭守敬竖起第二根手指。“卫星通信涉及面广，光靠我一个人不行。
    我要调兵遣將！”
    “您儘管开口！”
    余东拍胸脯保证。
    “第三……”
    郭守敬顿了顿，看了看余东，又看了看张磊。
    “给我配个好点的实验室，再配个咖啡机。”
    “我老头子，离不开这口。”
    “哈哈！”
    余东和张磊都笑了起来。
    “没问题！別说咖啡机，您要什么，我们给您弄什么！”
    张磊拍著胸脯，豪气干云。
    郭守敬也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他拿起那个“鸿雁一號”模型，在手里掂量著，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好！那我们就干！”
    郭守敬的声音，带著一种久违的激情。
    “让那些老外看看，我们中国人，不仅能造好手机，造好晶片，也能把卫星送上天！”
    “也能拥有自己的『鸿雁』！”
    海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不再那么呼啸，而是轻轻地吹拂著。
    余东看著郭守敬和张磊凑在一起討论模型的细节，一个白髮苍苍，一个年轻气盛，却因为同一个梦想，此刻显得那么和谐。
    他知道，“鸿雁计划”这颗种子，今天，终於在华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险。
    资金、技术、人才、政策、国际环境……每一个坎，都可能让这个宏大的计划折戟沉沙。
    但余东不怕。
    他看了看身边这两位“战友”，又望向远方那片广阔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鸿雁，终將高飞。
    自由的通讯，终將覆盖全球。
    这，就是华星的梦想。
    也是，他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楼顶的风向標，还在吱呀作响，但此刻听来，仿佛不再是嘟囔，而是一首充满希望的序曲。
    “鸿雁计划”，正式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