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刚从炼钢炉里泼出来的钢水，带著灼人的温度，狠狠砸在华星新建的航天研发中心屋顶上。
    这地方不再是那个堆满手机零件和代码的“技术洞穴”，而是瀰漫著金属冷冽气息和淡淡煤油味的新战场。
    余东今天没穿他那件標誌性的海魂衫，而是换了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捏著一块刚从3d印表机里取出来的卫星结构件，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这玩意儿比他想像的还要轻，还要坚固。
    “东哥，你看这个！”
    张磊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尖又急。
    他顶著一头乱得像鸡窝的头髮，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举著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细密线路的电路板，像举著什么稀世珍宝。
    “『星尘』晶片组！成了！”
    张磊几步衝到余东面前，电路板差点戳到余东鼻子上。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指著上面比芝麻还小的元器件：
    “功耗！体积！性能！”
    “全他妈达標了！比预想的还好！”
    余东接过电路板，对著光看。
    上面的线路密如蛛网，却又井然有序，像一件微缩的艺术品。
    他能想像到张磊和他那帮“疯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错。”
    余东淡淡说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错？！”
    张磊急了，嗓门又拔高了八度。
    “东哥！这可是『星尘』！”
    “我们自己的卫星大脑！”
    “比老毛子的『针』系列还小一圈！功耗低了百分之三十！”
    他激动地原地蹦躂了两下，工装裤口袋里的螺丝刀“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有了它，『鸿雁』的脑子就活了！”
    “脑子活了，身子骨也得跟上。”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郭守敬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银闪闪的金属框架，薄得像一片叶子，却异常坚固。
    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鋥亮，但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同样没少熬夜。
    “蒙皮天线的骨架，用的是新的鈦合金蜂窝结构。”
    郭老把框架递给余东。
    “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四十，强度反而提高了。”
    “小张的『皮肤』可以往上『贴』了。”
    “贴！马上贴！”
    张磊一把抢过框架，像抱著新娘似的小心翼翼，转身就往隔壁实验室跑，嘴里还嚷嚷著。
    “老子的『皮肤』早就饥渴难耐了！”
    余东和郭守敬相视一笑。
    这小子，永远精力旺盛得像个永动机。
    “郭老，卫星这边进展顺利，那火箭呢？”
    余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提到火箭，郭守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
    “火箭那边，问题不小。”
    “哦？”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快速发射、成本低廉的小型运载火箭。”
    郭老走到一个巨大的火箭模型前，指著第一级发动机。
    “『迅雷-1』的发动机试车，连续三次都失败了。”
    “什么原因？”
    余东追问，语气也凝重起来。
    “推力不稳定，结构震颤超过设计值。”
    郭老嘆了口气。
    “我们的火箭团队，大多是从航天系统出来的老人，经验丰富。”
    “但……思维有些固化，不太適应我们这种『快速叠代、容忍失败』的模式。”
    余东沉默了。
    卫星是“鸿雁计划”的灵魂，而火箭，则是把灵魂送上天的翅膀。翅膀硬不起来，一切都是空谈。
    “走，去看看。”
    余东拍了拍郭老的肩膀。
    火箭试车台在郊区一个废弃的飞弹基地改造而成。
    远远地，就能听到“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在颤。
    试车刚结束，一股浓烈的煤油味混杂著硝烟味扑面而来。
    火箭团队的负责人，一位姓赵的总师，正阴沉著脸，对著一群垂头丧气的工程师发脾气。
    “说了多少次！燃料喷嘴的角度要精確到0.1度！”
    “你们看看！这数据偏差了多少？！”
    赵总师指著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赵总，不是我们不精確，是材料……材料在高温高压下变形了……”
    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声辩解。
    “变形？为什么变形？！”
    “早就让你们测试极限工况！”
    “你们做了吗？！”
    赵总师不依不饶。
    余东和郭守敬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赵总。”
    余东打了个招呼。
    赵总师回头看到余东，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不满：
    “余总，您来了。”
    “又失败了。”
    “我看到了。”
    余东走到控制台前，看著那些跳动的数据。
    “问题出在哪？”
    赵总师指著屏幕：
    “燃料喷射不稳定，导致推力脉动。”
    “我们怀疑是喷嘴设计有问题，或者材料强度不够。”
    余东没说话，他走到刚刚试车完毕、还在冒著热气的火箭发动机残骸旁。
    巨大的喷口熏得漆黑，边缘有些地方甚至熔化了。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著喷口內部的纹路。
    “东哥，这玩意儿老嚇人了，刚炸完，危险。”
    张磊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余东的胳膊。
    他手里还拿著那个贴了“皮肤”的卫星骨架，宝贝得不行。
    余东没理他，手指轻轻拂过喷口內壁。
    “赵总，你们的设计，是不是太追求『完美』了？”
    余东突然开口。
    “完美？”
    赵总师一愣。
    “我们是按照最高標准设计的。”
    “最高標准，不等於最適合我们。”
    余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们要的是低成本、快速发射。”
    “不是要造一枚能飞几十年的『长征』火箭。”
    “你的意思是……”
    赵总师有些不解。
    “简化。”
    余东吐出两个字。
    “简化？”
    “对，简化。”
    余东走到一个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你们看，这个燃料喷嘴，设计太复杂了，追求极致的雾化效果，但加工难度大，成本高，还容易出问题。”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喷嘴示意图，只有几个主要的通道。
    “我们不需要那么极致的雾化，够用就行。”
    “把结构简化，用更耐烧蚀的材料，哪怕推力损失一点点，只要稳定，只要成本低，就行！”
    赵总师看著那个简单到近乎简陋的设计图，眉头紧锁：
    “这……这也太粗糙了吧？”
    “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余东放下马克笔。
    “我们华星的风格是什么？”
    “小步快跑，快速叠代！”
    “不要怕失败，失败了就改，改了再试！”
    “可是……”
    赵总师还是有些犹豫，他习惯了严谨的航天工程，这种“糙快猛”的思路让他很不適应。
    “没有可是。”
    余东语气坚定。
    “赵总，给你三天时间，按这个思路，做一个简化版的喷嘴出来，我们再试！”
    张磊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嘴：
    “对！赵总！就按东哥说的干！”
    “咱们华星人，就没有啃不下的硬骨头！”
    郭守敬也点了点头：
    “余东说得有道理。”
    “航天领域，有时候『够用』比『完美』更重要，尤其是在我们追求低成本的阶段。”
    赵总师看著余东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郭守敬和张磊期待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华星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创新精神。
    “好！”
    赵总师咬了咬牙。
    “我就信余总一次！”
    “三天！我们一定拿出新的喷嘴！”
    “不是『信我一次』。”
    余东拍了拍赵总师的肩膀。
    “是相信我们自己。”
    “相信我们华星，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航天路。”
    接下来的三天，火箭团队像是打了鸡血。
    赵总师带著一群工程师，日以继夜地画图、加工、组装。他们拋弃了过去复杂的设计理念，一切从简，一切为了稳定和成本。
    余东几乎天天泡在试车基地。
    他不怎么说话，就静静地看，偶尔在关键节点提出一两个问题，却总能点醒眾人。
    张磊则把卫星那边的事暂时丟给了郭守敬，也赖在火箭这边，一会儿给这个递扳手，一会儿给那个出主意，像个忙前忙后的小工，却乐在其中。
    他把卫星骨架放在一旁，上面已经贴上了薄薄一层银色的“皮肤”，在灯光下闪著金属的光泽。
    三天后，新的简化版喷嘴安装完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倒计时！10，9，8……”
    “3，2，1，点火！”
    隨著指挥员一声令下，火箭发动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橘红色的火焰像一条愤怒的火龙，从喷口喷涌而出，狠狠地砸在导流槽里，激起巨大的烟尘。
    这一次，没有刺耳的异响，没有剧烈的震颤。
    控制台上的数据，稳定得惊人！
    推力曲线，像一条平滑的直线，稳稳地达到了设计值！
    “成功了！！！”
    “稳定了！推力稳定了！”
    控制室內，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赵总师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抱住身边的年轻工程师，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张磊更是夸张，直接蹦到了桌子上，挥舞著手里的卫星骨架，大喊大叫：
    “成了！老子们成了！”
    “火箭成了！卫星也成了！”
    “鸿雁要飞上天了！”
    余东站在人群后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鎧甲。
    郭守敬走到他身边，捋著鬍鬚，欣慰地说：
    “东子，你这招『简化』，真是神来之笔。”
    “不是我神。”
    余东摇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面孔。
    “是他们，是这群敢想敢干的人。”
    “有时候，最复杂的问题，往往需要最简单的答案。”
    他看著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颗“鸿雁”卫星，像一群银色的精灵，在太空中编织出一张覆盖全球的通讯大网。
    卫星有了，火箭也有了。
    “鸿雁计划”，终於迈出了最关键，也是最坚实的一步。
    接下来，就是把它们送上天，送到那片属於它们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