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开园县医院。
刘红梅病房门口站著两名笔挺的身影。
他们是许兴华派来的人,另外还有两个李队长手下的人,四个人轮流换班,一天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
何耐曹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过去。
“两位同志辛苦了。你们歇会儿,今晚我来守。”
站岗的两人看到是何耐曹,紧绷的身体鬆弛下来。
“何同志,这是我们的任务,不辛苦。”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
他们並不知道何耐曹去干嘛。
閒聊两句,何耐曹问道:“病人怎么样了?”
“还是没有醒,不过她的生命体徵很平稳。”另一个年轻些的同志回答。
没醒,就意味著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不能算是坏事,只要伤势在恢復,一切都还有希望。
“方清秀呢?”何耐曹又问。
“方同志恢復得很快,贾狱长那边的人说,她前天就能扶著墙下床走几步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何耐曹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小块。
“这几天......有什么人来过吗?”
“有。”
年纪长的战士想了想,继续说,“前天来了一对东屯的夫妇,说是过来给儿子看病的,顺道来看望刘同志。不过......唉,他们儿子没救回来。”
“东屯来的?叫什么?”何耐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忽然来了个老乡?
“好像是姓杨,两口子哭得厉害,我们也没敢多问。听护士说,那孩子死得蹊蹺,连病因都没查出来。”
姓杨......
何耐曹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杨叔和杨婶那两张朴实的脸,还有他们那个叫杨地瓜的儿子。
当初建何家大院,他们一家三口还来帮过忙,怎么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还有呢?”
“还有娄小姐。她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每次来半个钟头左右。”
娄敏兰?
何耐曹没想到这女人竟然每天都来看她们,著实有些小惊讶。
外面看起来臭臭的,实则內心很好。
看来,自己对她还是一点都不了解。
“行,我知道了。你们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何耐曹说完转过身,轻轻推房门。
嘎吱一声轻响。
门缝里透进走廊的光,照亮了床上那道瘦削的身影。
何耐曹闪身进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直直地看了过来。
方清秀醒著。
或者说,从他刚到病房的那一刻起她就醒了。
何耐曹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借著月光看著她,能看到方清秀额头上那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有一窟窿,没一两个月好不了。
“清秀,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方清秀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著他,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她的目光,从何耐曹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像是要把他刻进眼睛里。
“伤口还疼不疼?”
方清秀摇了摇头。
“那你肚子饿不饿?”
她又摇头。
何耐曹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这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至少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再也没有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戒备,以及那张欠人几百万的臭脸也没消失了。
“我听外面的人说你这两天可以下床走动......”何耐曹跟她聊起閒话。
而方清秀就这么听著。
过了有十几分钟,房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不少。
虽然只有何耐曹一个人在说话。
何耐曹感觉差不多是时候问话了,於是开门见山。
“清秀,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话落三四秒,房间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何耐曹见状再次开声:“可以跟我说说吗?我想听......”
又过了数十秒钟,方清秀还是没说话。
何耐曹也知道这事不能急,明天也可以,兴许是现在太唐突了。
他起身想倒杯水给方清秀。
方清秀见状连忙伸手抓住他手,那双微微泛光的眸子透著惊慌,生怕何耐曹要走。
何耐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走,我给你倒杯水。”
方清秀过了半晌才鬆开手。
哗啦啦!
何耐曹拿著水杯重新坐下,扶著方清秀餵给她。
等方清秀喝完水后,何耐曹放下杯子,想扶方清秀倒下:“来!躺下休息。”
然而方清秀却僵硬著腰杆,不愿意躺下。
“那......我再陪你聊会儿。”何耐曹说道。
没等何耐曹往下说,方清秀终於开声了。
“他该死。”
她的声音带著以往没有的冷,语气中透著恨意。
何耐曹侧头看著这名瘦小而强大的女孩,心中涌出心疼。
他与方清秀相处以来,心中莫名对她產生心疼与同情,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这孩子,实在太苦太可怜了。
过了好半晌方清秀都没再说话。
何耐曹一愣,他一直等著你说话呢,你咋就停了?
他还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她。
为何要杀军官?
为何要自杀?
还有她的哥哥呢?
还有她为何要赚钱?
还有为何她不能怀孕?
嗐!
他差点忘了,这女人你不问的话,她几乎是不会说话的。
“清秀,可以跟我说说吗?”
果然,方清秀又说话了。
“四年前......”
她开始陈述她的故事。
何耐曹在一旁静静听著......
“......”
方清秀一直说一直说,她一晚上的话比何家所有人加起来与她相处一个月的话还要多,仿佛要將心中的委屈如数吐出。
何耐曹听著听著,眉头越皱越紧,这女人的经歷比他想像中还要艰辛。
一条荆棘之路。
四面前,她与哥哥在一个小山村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