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畔。
离开灵山后,取经队伍一路东行。
来时千难万险,归时却轻快许多。
一来是走熟了的路,二来是那些妖魔鬼怪似乎都销声匿跡,连个拦路的小妖都见不著。
“玄奘,这不对劲。”
孙悟空化身却越发警惕,紧握金箍棒,认真说道:“太安静了。
咱们来的时候,走三步遇一个妖,过五岭逢一个魔。
现在倒好,连只兔子都躲著咱们。”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看著前方滔滔大河。
通天河。
来时,他们在这里遇到过灵感大王,最后被观音出手处理。
后来是老鼉驮他们过河,还托他们向如来问寿。
如今河水依旧汹涌,岸边却空无一人。
“老鼉呢?”
猪八戒四处张望,不解问道:“那老傢伙不是说在这儿等咱们吗?”
沙悟净不由皱眉,试探性说道:“莫非出了变故?”
孙悟空化身火眼金睛扫视河面,忽然脸色一变,道:“玄奘,河底有血腥气!”
话音未落,河水骤然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浑身是血,正是那老鼉!
它跌跌撞撞爬到岸边,气息奄奄:
“圣、圣僧……快走……有人……冒充……等你们……”
话未说完,一头栽倒,气息断绝。
玄奘浑身一震,急忙蹲下查看。
老鼉背上,一道深深的刀伤,从脖颈直划到尾椎,致命一击。
出手之人狠毒至极。
“谁干的?”猪八戒见状怒吼,眼眸全是怒火。
这时,河面上,忽然飘来一艘大船。
船上站著数十人,个个身穿金甲,手持兵刃。
船头立著一个中年男子,头戴金冠,手持圣旨,神情倨傲。
“可是取经人玄奘?”
孙悟空化身见状,金箍棒一横,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展开圣旨,朗声道:“本座乃天庭巡查使,奉玉帝之命,查验取经人所取真经是否为正统佛法!
速將经书呈上!”
玄奘看著他,又看看那艘船,看看那些金甲天兵。
他忽然问:“施主,天庭巡查使,可认识孙悟空?”
那人闻言一愣:“什么?”
“贫僧这徒弟,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天庭无人不识。”
玄奘神情平静,道:“施主既是从天庭来,怎么见了他,毫无反应?”
那人脸色微变。
孙悟空化身咧嘴一笑,说道:“装得还挺像。
可惜,俺老孙这张脸,天上地下,就没有不认识的。”
他金箍棒一指:“说!谁派你们来的!
俺老孙饶你们不死!”
那人见偽装被识破,索性撕破脸皮,狞笑道:“玄奘,算你有点眼力!
不错,我等不是天庭的人。
可今日,你这经书,非留下不可!”
他一声令下,身后数十道黑影,齐齐扑出!
那些金甲天兵纷纷现出原形,竟是瑶池的杀手!
个个都是金仙修为,结成杀阵,要將取经队伍围杀在通天河畔!
孙悟空化身二话不说,金箍棒横扫而出!
万丈魔猿真身拔地而起,一棍砸下,三名杀手化作血雾!
猪八戒、沙悟净紧隨其后,九齿钉耙与降妖宝杖左右开弓,杀得那些金仙节节后退!
可对方人多势眾,杀了一波,又涌上一波。
玄奘护著经书,站在岸边。
他看著那些杀手,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老鼉,心中怒火翻涌。
他取出公心令牌,高举过顶。
令牌光芒大盛!
不是攻击的光芒,是追溯的光芒!
光芒照在那些杀手身上,他们每个人的罪业,都在光中浮现:
杀过多少人,害过多少命,收过多少不义之財……
那些画面,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杀手们愣住了。
他们看著那些画面,看著自己做过的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是什么人。
有人停手了。
有人跪下了。
有人抱著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为首那人脸色铁青,怒吼道:“別被那和尚迷惑!杀了他!”
可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那些杀手,正在被自己的罪业吞噬。
孙悟空化身一棒砸向为首那人,那人拼死抵挡,被一棍砸碎半边金身,惨叫著化作血光遁逃。
一场围杀,就此瓦解。
玄奘收起令牌,走到老鼉尸体前,双手合十,诵经超度。
经声中,老鼉的魂魄从尸身中飘出,对他深深一拜,消失在轮迴中。
“玄奘。”
孙悟空化身走过来,说道:“这已经是瑶池第几次了?”
玄奘沉默片刻。
“不重要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她们怕了。”
玄奘看著西方,说道:“怕规矩真的落地,怕陈江那条路真的走通。”
他转身,看著经书:
“走吧,回家。”
三个月后。
长安城外,旌旗招展,万民夹道。
李世民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
当玄奘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圣僧回来了!”
“取经人回来了!”
“真经!真经来了!”
玄奘下马,走到李世民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陛下,贫僧幸不辱命,取回真经三藏,共计五千零四十八卷。”
李世民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拉著玄奘的手,登上御輦,一同入城。
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跪在街道两旁,爭相一睹圣僧风采。
玄奘坐在御輦上,看著那些热泪盈眶的脸,听著那些发自肺腑的欢呼。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离开长安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著送行的人群。
只是那时候,他心中只有忐忑和虔诚。
而现在——
他心中多了一样东西。
叫规矩。
三日后。
长安大慈恩寺,译经场。
玄奘端坐高台,面前摊开著真经。
台下坐著数十名高僧,手持纸笔,准备抄录。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最隆重的译经盛事。
可玄奘迟迟没有开口。
台下高僧们面面相覷,不知圣僧为何沉默。
终於,一位老僧开口,道:“圣僧,可是身体不適?”
玄奘闻言摇头。
他看著那些真经,看著那些等待抄录的高僧,看著这座金碧辉煌的寺庙。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大师,贫僧想问,这些经,译出来之后,给谁看?”
眾僧闻言一怔。
“自然是给天下人看。”老僧道。
“天下人,都识字吗?”
老僧语塞。
玄奘神情严肃,继续问:“不识字的人,怎么看经?
听不懂佛法的人,怎么信佛?
饭都吃不饱的人,怎么念佛?”
殿中一片寂静。
玄奘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些在田间劳作的百姓。
“贫僧走了十四年,见了无数妖魔,也见了无数百姓。
那些百姓,有的被妖魔吃,有的被官府欺,有的连年饉都熬不过去。”
“他们求佛,佛不灵。
他们拜菩萨,菩萨不应。
他们信因果,因果不来。”
“然后贫僧告诉他们,这里有真经,能度眾生,他们信吗?”
没有人回答。
玄奘转身,看著那些真经。
“这些经,要译。
但不是只译给识字的人看。
要讲,要传,要让那些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
“要让那些被欺负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规矩,叫公道。”
“要让那些欺负人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叫人心。”
他走回高台,坐下。
“开始译吧。”
译经持续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玄奘白天译经,晚上开坛讲法。
他不只在寺庙讲,也去街头讲,去田间讲,去那些穷苦人聚集的地方讲。
他不讲那些深奥的佛法义理,只讲最朴素的事。
人该怎么活,事该怎么处,冤该怎么伸,仇该怎么解。
有人问他:“圣僧,你这是传佛,还是传规矩?”
玄奘想了想,答道:
“佛在心中,规矩在行。
心中有佛,行中有规,就是正道。”
这话传到长安城里,传到那些高门大户耳朵里。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冷笑不屑,有人暗暗记在心里。
地府,酆都城。
酆都大帝看著人间传回的消息,沉默良久。
“这个玄奘,传经的方式,和歷代高僧都不一样。”
轮迴天尊问:“大帝觉得,是好是坏?”
“不好说。”
酆都大帝摇头,说道:“他在打根基。
不是建寺庙的根基,是建人心的根基。
这根基若打成了,三界都要变。”
他顿了顿:
“继续看著。
若他遇到难处,暗中帮一把。”
天庭,凌霄殿。
玉帝看完奏报,微微頷首。
“玄奘在大慈恩寺译经三年,讲的不是佛法,是规矩。
有意思。”
太白金星小心翼翼道:“陛下,他这样讲,会不会动摇佛门根基?”
玉帝笑了。
“佛门根基?
佛门根基在如来手里,不在经文里。
玄奘讲的这些,动摇不了如来,能动一动那些只会念经的和尚。”
他起身,走到殿前:
“传旨下去,让二十八星宿留意人间,若有人想害玄奘,酌情阻止。”
太白金星一怔:“陛下,您这是……”
“朕想看看。”
玉帝目光深邃,说道:“这个玄奘,能把规矩之道,带到什么地方。”
瑶池深处,气氛阴沉。
王母面前的水镜中,正映著玄奘在田间讲法的画面。
那些百姓围坐在他身边,听得入神,眼中闪烁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种光,让王母很不舒服。
“娘娘。”
西王母侍老嫗低声道:“这个玄奘,比陈江更难对付。
陈江是刀,他是水。
刀可以挡,水……”
王母抬手,打断她。
“归墟那边,有消息吗?”
老嫗闻言摇头,说道:“这陈江进入归墟后,气息就彻底消失了。
生死簿上,他的名字仍然显示已死,可……”
“可什么?”
“可老身总觉得,他没死。”
王母沉默。
她当然也知道,陈江没死。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继续查。”
她冷声道:“归墟不是死地,是起源地。
他若真在那里找到什么,回来的时候,就是三界大乱的时候。”
老嫗领命退下。
王母看著水镜中玄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恨陈江,也恨玄奘。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
这两个人,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仙神,都更像个人。
无尽魔渊,无天宫。
紧那罗盘坐虚空,周身魔气翻涌。
那捲写满阿羞故事的纸,悬浮在他面前,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翻过。
“魔主。”
有魔將壮胆稟报,道:“人间传来消息,那玄奘在大慈恩寺译经,讲的是规矩之道,听者无数。”
紧那罗没有睁眼。
“还有消息说,瑶池派了几拨杀手,都被那猴子挡下了。
现在长安城內外,都有百姓自发守著寺庙,说不能让圣僧出事。”
紧那罗睁开眼。
“百姓自发守著?”
“是。魔主,您说可笑不可笑,那些凡人,拿什么挡瑶池的杀手?”
紧那罗没有笑。
他看著面前那捲纸,看著阿羞的名字。
“阿羞。”
他轻声问:“你说,若当年也有人这样护著你,你还会死吗?”
没有回答。
他似乎已经知道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
百万魔眾跪伏。
紧那罗看著他们,淡淡道:
“归墟之约,还剩一年零九个月。”
“这一年多里,谁都不许去人间惹事。
尤其是长安,不许靠近半步。”
魔眾惊愕,却不敢问。
紧那罗转身,回到殿中。
他看著那捲纸,轻轻抚摸。
阿羞的故事,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每看一遍,就多明白一点。
明白什么?
明白——
这世上,不是只有魔才能报仇。
有些仇,可以用別的方式报。
比如,让阿羞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
让那些想欺负人的人知道,有个叫阿羞的女子,到死都在渴望被当成人看。
五行山法界中,那柄古剑已经出鞘。
剑身悬浮在半空,散发著淡淡的青光。
青光中,隱约可见一幅幅画面——
那是归墟的景象。
混沌未开,法则未定。
无数规则碎片在虚空中漂浮,互相碰撞,互相融合,又互相湮灭。
那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无限的可能性。
陈江盘坐在剑前,双目紧闭。
他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变化很轻,很淡,让整个法界的规则都在微微颤抖。
陈翠儿坐在一旁,安静地看著他。
孙悟空本尊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孙师父。”
陈翠儿轻声问:“江哥哥还要多久?”
孙悟空本尊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柄剑。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他不再想怎么用这把剑,而是想这把剑想怎么被用的时候。”
陈翠儿听不太懂。
她知道,陈江正在经歷一次蜕变。
就像玄奘在灵山脚下的那一问一样。
他们都在变。
都在往那条不需要任何人,坐那位置的路上走。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隱约可见。
那里,玄奘正在译经,正在讲法,正在把规矩之道,一砖一瓦地,砌进人心。
而这里,陈江正在悟剑,正在准备,正在等待那个时刻。
归墟之门,真正打开的时刻。
只有孙悟空知道陈江去归墟真正的目的,他想回到那个地方,带著他老孙跟陈翠儿去,他口中那个地方。
“破小孩,俺老孙有点想回去找菩提祖师了。
或者他能告诉俺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