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坟场。
无数破碎世界,静静漂浮。
太上老君站在陈江面前,拂尘轻垂,面带微笑。
他身后没有隨从,没有仪仗,只有腰间那张古琴,在虚空中散发著淡淡的光。
陈江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君。”
他终於开口,说道:“您亲自来,是怕我跑了吗?”
老君闻言笑了。
“跑?你能跑哪去?”
他环顾四周,淡淡说道:“这里是归墟,三界之外,法则之外。
若说三界有什么地方是真正的自由,那就是这里了。”
陈江没有说话。
孙悟空本尊上前一步,金箍棒横在身前,道:“老倌儿,你来干啥?”
老君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
“孙悟空,你可知自己从何处来?”
孙悟空本尊闻言一怔,眼眸微眯,盯著太上老君。
隨即,老君继续道:“花果山那块仙石,是归墟飞出去的。
你的诞生,是有人安排的。
安排你的人,此刻就站在你面前。”
孙悟空本尊握金箍棒的手,青筋毕露。
“是你?”
“是。”
老君坦然承认,说道:“不仅是你,陈江、玄奘、紧那罗……甚至包括陈摶,都是这场棋局的一部分。”
陈翠儿挡在陈江身前,问道:“你想怎样?”
老君看著她,目光温和,温和说道:“小姑娘,別紧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我不是来打架的。”
他从腰间取下那张古琴,道:“我只是来还一样东西。”
他把琴递向陈江。
陈江没有接。
他看著那张琴,看著琴身上那些古朴的纹路,感受著琴中传来,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那是陈摶的气息。
“这琴……”
“是陈摶留下的。”
老君平静说道:“他离开三界之前,把琴留在我那里。
说,若有一天,有人带著他的剑来归墟,就把琴还给他。”
陈江沉默。
他终於伸出手,接过那张琴。
琴入手的瞬间,一道光芒从琴中涌出,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芒中,他看见了。
一个年轻人。
穿著熟悉的衣裳,短袖、长裤,头髮剪得很短。
他站在一座高楼上,看著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眼中满是茫然。
那是地球。
二十一世纪的地球。
年轻人叫陈摶,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有一天,他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小车撞飞。
醒来时,他躺在荒郊野外,四周是陌生的山林。
他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叫三界的地方。
陈摶用了三百年,从一个凡人,修成了大罗金仙。
他用的是自己的法子,不是佛门的禪定,不是道家的丹鼎,而是从地球带来的那些常识。
人人平等。
法律面前无贵贱。
有事商量著办。
这些在三界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东西,他一条一条推行下去。
一开始没人信,后来有人信了,再后来,信的人越来越多。
他差点成功了。
差一点。
可就在他准备把规矩之道,推向三界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接引、准提……
那些站在三界最顶端的存在,齐齐出现在他面前。
“陈摶。”
老君对他说:“你的路很好。
可这条路,走不通。”
陈摶不解问道:“为什么?”
老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在虚空中展开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世界。
陈摶的规矩之道,在那个世界里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人人平等,有冤可诉,有事商量著办。
那世界,比三界任何一个地方都美好。
然后,画面快进。
一千年后。
那些曾经被压制的强者,开始用商量著办的名义,重新掌控权力。
他们让弱者自愿放弃权利,让反对者自愿闭嘴。
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可人心变了。
一万年后。
那个世界,沦为另一个三界。
只是换了主人,换了说法,本质一模一样。
陈摶看著那画面,久久不语。
“你明白了吗?”老君问。
陈摶点头。
“人心不变,再好的规矩,也会被钻空子。
钻著钻著,规矩就废了。
废著废著,世界就乱了。”
老君沉默。
陈摶又问:“那你们呢?你们守了三界无尽岁月,可曾改变过人心?”
老君没有回答。
陈摶笑了。
“你们也改变不了。
你们能做的,只是维持。
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平衡,让那些爭斗別太激烈,让那些杀戮別太明目张胆。”
他看著那些大能,一字一句:“你们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
因为你们自己,就是这套规矩的產物。
你们坐在这位置上,就不可能真正打破它。”
没有人说话。
陈摶转身,走向归墟的方向。
“我去找一条路。一条能改变人心的路。
找到了,我会回来。”
他走了。
那张琴,留在了老君那里。
他没有回来。
陈转的痕跡被抹除了,包括那些跟隨著他一起上了南天门的人,一起被抹除了。
如同橡皮擦一样擦掉。
琴音消散。
光芒散去。
陈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陈翠儿握著他的手,紧张地看著他。
孙悟空本尊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老君看著他,目光平静。
“你都看见了?”
陈江点头。
“那你明白了吗?”
陈江沉默,当然明白。
老君他们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
他们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这套规矩的一部分。
他们可以换一套说法,换一批人,只要有人坐在那位置上,这个事实不变,一切都不会变。
可陈摶的路,也没走通。
他找到了改变人心的方法吗?
没有。
他去归墟深处,找了很久很久,最后只找到一个结论。
他想要的,不存在。
那自己呢?
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回家。
他陈江只是想回家。
带著翠儿,带著师父孙悟空,带著爷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回家,需要实力。
需要强到那些下棋的人,不敢拦他的实力。
他抬起头,看著老君,认真问道:“老君,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老君点头示意他说。
“您下这盘棋,到底想要什么?”
老君看著他,目光深邃。
良久,他开口了。
“我想看看,有没有一条路,能让三界活过来。”
“活过来?”
“三界已经死了。”
老君轻声道:“它看起来在转,可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天庭、地府、人间、佛门……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算计。
可谁都没有想过,这些规矩,到底是为谁立的。
这规矩法则锁链会慢慢腐朽。”
他看著那些漂浮的坟墓:“这些世界,都是这样死的。
刚开始都很好,可慢慢的,就僵了,死了。
然后被埋在这里。”
“我不想三界,也变成这样。”
陈江闻言沉默,他明白老君的做法。
老君继续道:“陈摶来的时候,我以为他就是那个,能让三界活过来的人。
可他失败了。
他太急了,太想一下子改变一切。
结果,什么都没改变。”
“你不一样。”
陈江闻言一怔。
“你比他慢。
比他稳。
比他……更像一个人。
当然更滑头。”
老君看著他,淡淡说道:“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
你会妥协,会演戏,会装孙子。
可你从来没真的放弃。”
“所以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毕竟这是一个希望。”
陈江沉默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老君,您知道我是从哪来的吗?”
老君点头表示知道。
“地球。
一个很小的世界。
那里没有仙神,没有妖魔,只有人。
可那里的人,过得比三界大多数人都好。”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信命。”
陈江认真道:“他们不信什么天註定,不信什么业报轮迴。
他们只信自己。
遇到事,自己想办法。
遇到难,自己扛过去。
扛不过去,就一起商量著办。”
他看著老君:“您说人心不变。
可在地球,人心是会变的。
几百年前还有皇帝,几百年后就没有了。
几千年前还有奴隶,几千年后就没有了。
不是靠什么神仙佛祖,是靠他们自己,一点一点,把人心磨出来的。”
老君闻言沉默。
陈江继续道:“您说三界死了。
那是因为三界的人,太信命了。
太信那些坐在位置上的人。
太信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可神佛他们能改变,是真能改变。”太上老君淡淡说道,眼眸闪过一丝失望。
火云洞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是他们推演过人心难测。
“只要有人告诉他们,可以改。
只要有人带头,让他们看见,改了之后会更好。”
“他们就会改。”
陈江看著那些坟墓:“陈摶失败了,是因为他太急了。
他想一下子改变一切,可人心这东西,急不得。
得磨,得熬,得一辈一辈地传下去。”
“他那个世界,最后毁了。
可那些规矩,那些道理,肯定有人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的人,会把它们传给下一代。
下一代再传给下一代。”
“总有一天,会传到一个能把它们真正落地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就像我,接过了他的剑。”
老君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薪火相传吗?
看来陈江是火云洞的手笔,不是陈转的手笔。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让整个归墟都微微震颤。
“陈摶。”
他轻声道:“你输得不冤。”
他转身,走向归墟深处。
“你去吧。去找那个原点。”
“找到了,你就能看见,你想要的答案,到底存不存在。”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那些漂浮的坟墓之间。
只留下一句话,在虚空中迴荡:
“那张琴里,有陈摶留给你的一段话。
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它会响的。”
长安城外,东台。
玄奘正在讲法,讲的还是规矩第七条:错了,就认。
认了,就改。
一只白鸟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鸟爪上绑著一卷小小的纸条。
玄奘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在归墟等你。”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
可玄奘知道是谁写的。
他收起纸条,继续讲法。
台下有人问:“圣僧,什么事?”
玄奘摇头:“没什么。继续讲。”
讲法结束,人群散去。
孙悟空化身走到他身边:“玄奘,那纸条……”
“陈江。”
玄奘轻声道:“他在归墟等我。”
猴子闻言一怔,道:“你要去?”
玄奘想了想,摇头。
“现在不去。”
“为什么?”
“他让我去,不是现在去。”
玄奘看著远方,说道:“是等时候到了再去。”
猴子挠头不解问道:“什么时候是时候?”
玄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纸条,看著那行字,轻声说了一句:
“陈先生,你走你的路。
我走我的路。
等路通了,总会见的。”
天庭,凌霄殿。
玉帝看著千里眼顺风耳送回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老君亲自去了归墟?”
“是。”
千里眼跪地稟报,道:“老君在归墟深处,与陈江说了很久的话。
说完之后,独自离去。”
玉帝没有说话。
太白金星小心翼翼问:“陛下,老君这是……”
玉帝抬手,制止他。
“老君的事,不要问。
老君的路,不要猜。”
他起身,走到殿前。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天庭各部不得干涉陈江之事。
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
太白金星一怔,不解问道:“陛下,这……”
玉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太白金星遍体生寒。
“朕说,让他做。”
地府,酆都城。
陈清酒站在酆都大帝面前,手里拎著酒葫芦,一脸无所谓。
“大帝找我什么事?”
酆都大帝看著他,目光复杂。
“陈清酒,你这个后代孙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清酒灌了口酒,淡淡说道:“知道的不多。
就知道他是从地球来的。
就知道他想回家。
就知道他一直在演戏。
所以,我就陪他演下去,当年我確实想让他搞一番事情。
最后他找到我,跟我摊牌了。
所以他一家人,除了他爷爷在你们这里当人质,其他人都在我剑冢哪里待著。”
酆都大帝闻言沉默。
陈清酒继续道:“大帝,您別怪他。
他只是想活著,想活得好一点,想带著他在乎的人一起走。
这有什么错?”
酆都大帝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气。
“没怪他。只是……”
他顿了顿,说道:“他这戏,演得太像了。
连我都信了,这规则之道又的太好了。
他给我们地府那个清帐办法太好了。
连死都死的那么逼真。”
陈清酒闻言笑了。
“那是。我后代孙子嘛,隨我。
没事,我回去了,免得有人偷袭我剑冢世界。”
火云洞。
三皇面前的画面,正是陈江与老君对话的场景。
伏羲看完,轻声道:“这小子,比陈摶聪明。
看来当年的那分身去了地球呀。
不过,那口钟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
神农点头:“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这就够了。
其他的事,我们管不了一点。”
轩辕好奇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伏羲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他真正需要咱们的时候。”
伏羲认真说道:“我感觉那一天,不会太远。
这小子,一直装傻充愣。”
瑶池。
王母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云海。
她身边,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面容清瘦,眼神阴鷙。
“娘娘,那陈江进了归墟,老君亲自去见了。
您打算怎么办?”
王母没有回头。
“等。”
“等?”
“等他出来。”
王母冷声道:“归墟那种地方,不是谁都能活著出来的。
他若死在里面,万事皆休。
他若活著出来……”
她顿了顿:
“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力量的规矩。”
归墟深处。
陈江三人继续向归墟深处行进。
四周的坟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有的已经彻底暗淡,有的还残留著微弱的光。
那些光里,隱约可见无数生灵的影子,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活著,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已经死了。
陈翠儿看得心酸,別过头去。
孙悟空本尊沉默著,不知在想什么。
陈江走在最前面,手中握著那张古琴。
琴身温热,像是有生命。
他忽然停下。
前面,有一个巨大的坟墓。
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
它没有发光,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这是……”陈翠儿问道,眼眸闪过一丝好奇。
陈江看著那坟墓,感受著它散发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有陈摶的气息。
有他刚进入归墟时,感受到的那一丝呼唤。
“就是这里。”
他轻声道:“陈摶最后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那座坟墓。
坟墓之內,是一个空荡荡的空间。
没有废墟,没有遗蹟,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一个盘坐在虚空中的老人。
他闭著眼,面容安详,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
陈摶。
真正的陈摶。
不是残念,是真身。
陈江走到他面前,跪下。
“老祖宗。”
陈摶没有睁眼。
可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你来了。”
陈江点头。
“我等了你很久。”
陈摶的声音很轻,很淡,道:“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
陈江没有说话。
陈摶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我找到那条路了吗?”
“找到了吗?”
陈摶沉默。
良久,他笑了。
“找到了。也……没找到。”
陈江不解。
陈摶睁开眼,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沧桑,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我找到了改变人心的路。
可那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能走的。”
“什么意思?”
陈摶看著他,一字一句:
“那条路,需要很多人一起走。
一个人走,走不通。
一群人走,才能走通。”
“我当年太急了,想一个人走。
结果,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他看著陈江:
“你不一样。
你身边有人。
有这个猴子,有这个丫头,有那个和尚,有那个入魔的紧那罗,还有那些信规矩的人族。”
“你们一起走,也许能走通。”
陈江沉默。
陈摶伸出手,点在他眉心。
一道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他有生以来,所有的领悟。
所有的失败。
所有的遗憾。
所有的……希望。
“去吧。”
陈摶轻声道:“去归墟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原点。
是所有可能性的源头。”
“在那里,你能看见,你想要的答案,到底存不存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淡。
他的身影,越来越虚。
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那座坟墓,也隨之崩塌。
陈江站起身,看著那些光点,久久不语。
陈翠儿握住他的手。
孙悟空本尊站在他身后。
三人站在归墟深处,看著无数坟墓在他们周围缓缓旋转。
远处,隱约可见一道微弱的光。
那是归墟最深处。
那是所有可能性的源头。
那是陈摶让他去的地方。
陈江深吸一口气。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