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看著江晚吟的身影消失在小茶房。
接著,便是桃夭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凑了过来,声音是刻意的柔婉:
“文玉姑娘,你看……”
唐玉心中瞭然,微微頷首,温声道:
“我晓得的。这些做好的我先给四小姐装好。”
“待会儿四小姐从老夫人那儿出来,你再將酸枣仁茶片和琥珀核桃一併带走便是。”
桃夭一听,眼睛都亮了,差点就要拉住她的手喊声“亲姐姐”,语气越发亲昵感激:
“多谢文玉姐姐!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谢完,她便从腰间解下小巧的荷包,倒出些散碎银两並几枚簇新的铜钱。
看那分量,足有五六钱银子,快抵得上她三分之一的月钱了。
桃夭不由分说就往唐玉手里塞。
唐玉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银钱,连忙推拒:
“这太多了,不过是些寻常吃食点心,哪里值当这许多?桃夭妹妹快收回去些。”
桃夭却將她的手合拢,又往里按了按,脸上笑容不变,话却说得分明:
“姐姐快別推了!你服侍老夫人尽心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算是替我们小姐在老夫人跟前尽了孝心。”
“这点心钱自然要多给些,姐姐拿去打个时兴的簪子,或是买朵新鲜的绢花戴戴,岂不是好?”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便是不识趣了。
唐玉只得收下,掌心被那微凉的银角子硌著。
桃夭见她收了,立刻笑著福了福身:
“那姐姐先忙著,我得赶紧去伺候小姐了!”
说罢,便像只灵巧的雀儿,翩然追了出去。
唐玉握著那把钱,心中瞭然。
这深宅之中,风向最是敏锐。
桃夭如今这般客气周道,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恐怕与她近来常替老夫人向各房传话,无形中有了几分体面分不开。
她收了银子,也不多想,便安心继续手头的事。
小半晌功夫,剥好的核桃仁全都化作了金黄酥脆的琥珀核桃。
晾在青石板上,晶莹可爱。
熬好的糖浆还剩些底子。
她瞧著可惜,又寻来些晾得半乾的橘子瓣和新鲜山楂,在糖浆里滚了滚。
做成几串亮晶晶的冰糖水果,权当甜嘴零嘴。
江晚吟从老夫人屋里请安出来。
她眼尖,一眼就瞥见唐玉手里那几串红黄相间,裹著透明糖衣的果子,在午后光线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她脚步顿住,脸上半点不见方才討要东西的赧然,理直气壮地吩咐桃夭:
“赏钱。”
自己则上前,亲手挑了两串糖壳最厚,果子最饱满的拿在手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唐玉掂了掂桃夭再次塞过来的赏钱,心中不由失笑。
这位四小姐,倒真是“公私分明”。
距离“建安侯府二爷大婚当日抄没岳家”那场泼天风波,已过去四日。
江凌川仍未归家。
主子们神色凝重,下人们步履匆匆,交谈时声音不自觉压低,眼神里藏著惊疑与不安。
侯府的气氛仍旧滯涩紧绷。
但这外间的惊涛骇浪与內里的压抑低迷,却未能真正动摇她的心。
自从入了福安堂,日子便过得规律、安稳、踏实起来。
这规律的安稳和踏实,已经慢慢给她的心房筑造了一层坚硬的壳。
外物等閒侵扰不了。
每日晨起,天际刚泛鱼肚白,唐玉便起身。
寻一处僻静角落,缓缓打一套八段锦,活动筋骨,吐纳气息。
接著,將前一日洗净的衣物晾晒到院中向阳处。
早膳前后,她需酌情为胃口不佳的老夫人准备一两样清淡的適口小菜或粥点。
整个上午,她多半在老夫人身边贴身服侍,递茶捶腿。
老夫人精神不济时多,但偶尔有紧要的消息或吩咐,便会让她或采蓝传递出去。
午后,老夫人服过她精心照看的汤药,通常会小憩片刻。
下午,便到了唐玉一日中最为鬆快的时刻。
她有时会带著新琢磨出的药膳点心去寻世子夫人崔静徽说话。
也常去府中藏书阁,寻那些蒙尘的医书、食经,静静翻看半晌,琢磨些新的食补方子。
天气晴好时,也会在福安堂的小院子里,收拾那些她收拣的可入药可入膳的花草。
规律、充实、有所学、有所为。
日子看似重复,但日积月累,反而滋养出一种內在的稳定与充盈。
外界的风雨再大,她只需守好自己这一方灶台、药炉、书本与花草,心便是定的。
这日,她上午按部就班忙完,下午又从崔静徽处取回一包需要特殊处理的陈年陈皮。
她仔细刷去浮尘,用甘草水略浸后重新阴晾。
待收拾停当,看看日头已微微西斜。
她忽然想起,早上摊晒在二门附近的药材该收了。
暮色一起,夜露滋生,怕坏了药性。
她洗净手,整理了一下衣裙。
拿起早已备好的乾净细棉布袋和一只敞口藤编小筐,起身出了福安堂。
唐玉用来阴乾药材的地方,是二门內东侧一处极僻静的窄院。
院子狭长,一面靠著高高的粉墙,终日少见直射阳光。
沿著北墙,是一段宽阔的敞轩游廊,以遮风避雨,又保证通风。
游廊下,整齐排列著数排带细密竹帘的架子。
架上铺著乾净的浅口竹匾,里面正阴著她连日来採摘、挑选、清洗后摊开的药材。
杭白菊朵形舒展,顏色愈发洁白。
金银花捲曲如鉤,色泽由鲜亮转为淡金。
薄荷叶片已乾燥蜷缩,幽香却更凝练。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而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著微苦的药味和隱约的花香。
幽静安然,闻之令人心神不自觉便沉淀下来。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只定期有粗使婆子略作洒扫。
唐玉也是偶然发现这处宝地。
这里僻静、通风、又晒不到太阳,正適合阴乾那些娇贵的花叶类药材。
所用的忍冬、白菊、薄荷。
多是她在府中花园僻静处亲手採摘的。
她细心清拣,其实比外头药铺买的更乾净放心。
她走到架前,见匾中的忍冬花乾燥得正好,触手微微脆硬,幽香扑鼻。
她微微点头。
取下竹匾,一手扶匾,一手用竹製小铲。
唐玉仔细地將乾燥的花朵拨拢,正要倾入带来的敞口藤编小筐中。
吱呀——
窄院的旧木门,突然被从外推开,发出喑哑的声响。
唐玉下意识地侧头,尚未看清来人。
只觉一道高大迅猛的身影裹挟寒气而来!
视线天旋地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猛地捲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之中!
哐当——哗啦!
动作太快,太急,太猝不及防。
她手中竹匾被撞翻。
刚刚拨拢的忍冬花,连同那只小筐,一起倾泻而出。
金白色忍冬花,纷纷扬扬,洒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