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幽冥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寧天枫轻轻摇头，將这疑团压进心底，目光隨即落向湖面。
    光柱消尽，湖中盘踞多年的死气也如雪与骄阳，尽数化尽。可湖底二人，依旧杳无音讯。
    下去看看。此地，应当已无凶险。
    寧天枫刚欲提气纵身，脚步却忽地一顿，旋即反手將神剑深深贯入岸边青石。
    此剑经五灵珠重塑，又在剑冢千锤百炼，早已通灵生魄。守这一方寸之地，不过抬抬眼皮的事。
    剑留原地镇守，他身形一展，如鹰隼俯衝，倏然没入幽深湖水。
    果然不出所料，他刚踏进此地，四周原本縈绕的异样气息便已荡然无存；而深埋谷底的古老祭坛，此刻也清晰浮现於神识之中，再赤裸裸。
    可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沉——龙葵瘫倒在祭坛中央，气息微弱，已然昏厥；一旁的夕瑶则咬牙支撑，指尖泛光、额角沁汗，正全力维繫著阵法运转，显然已到了强撑边缘。
    寧天枫目光一扫，身形倏然掠至阵法外围。这层光幕对他而言形同虚设，抬脚就能迈入，但他並未贸然闯入——他没瞧见敌踪，却分明感知到阵力正被一股隱秘力量持续蚕食。
    夕瑶惊愕未定之际，寧天枫已將掌心按上那层流转的光晕。剎那间，一股阴冷刺骨、带著腐蚀之意的气息顺著他指尖直钻入脉，如毒蛇舔舐。
    “魔气！”
    他低喝出声，旋即又神色一松。细想之下，倒也不足为奇——夕瑶出身神界，断不会把传送阵的另一端设在自家地盘；仙界洞天福地隱秘难寻，妖界又素来避世，唯余魔界，本就与神界常年交锋，將出口锚定在此，反倒最合常理。
    只是眼下，魔界之人显然早已盯上了这座阵眼，藉机反扑，欲借阵法反噬夕瑶。
    “这活儿，我熟。”
    他嘴角微扬，在夕瑶满目狐疑中，几道暗赤色符文自他指间跃出，轻巧没入光幕深处。
    他阵道造诣平平，好在魔界布阵向来粗放——不讲精妙推演，只靠魔纹强行催动，倚仗的是魔气浑厚，而非变化之巧。
    偏巧，他早年翻过几卷残破魔典，记下寥寥数个核心魔纹。不多，但够用。
    只要掐准那个承载魔气流转的“枢”字，任对方手段多诡譎，千里之外的魔息一入阵，便如沸水泼雪，顷刻溃散。
    “寧天枫？你……怎么懂这个？！”
    隨著他出手，夕瑶肩头压力骤减，而寧天枫的反击却愈发凌厉：起初还略显生涩，仅三两魔纹轮转；不过片刻，符影纷飞，手起纹落，竟似浸淫多年。那些文字既像方才袭来的魔纹，又处处透著不同——她心头一震：莫非是现学现用？
    又一道狂暴魔息被硬生生截断，阵內禁制嗡鸣一声，锁定彻底崩解。寧天枫长舒一口气，指尖余光微闪。
    “魔文？閒来翻过几页，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他隨口一提，换来的却是夕瑶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
    几乎同时，龙葵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她一直身处阵心，是整座大阵的魂核之一。若非她以鬼身承压、稳住阵基，夕瑶怕是早被反噬撕碎。
    “夕瑶，这人確会几个魔纹，我信得过。”
    龙葵揉著太阳穴坐起，周身鬼气翻涌如潮，浓得化不开——寧天枫一眼便看出，她离元婴大成，只差临门一脚。
    又一个元婴老怪要出世了！
    他心中暗嘆，转念又觉寻常：吞纳如此海量鬼气，若没点突破跡象才叫反常。若非夕瑶及时提纯、分流鬼煞，龙葵早被撑得经脉寸裂。
    “寧天枫，我闭关冲关，魔剑暂交你保管。”
    她话音未落，手腕一翻，黑芒乍现，魔剑已稳稳落进寧天枫掌中。作为此剑初代执主，龙葵认定，这世上再没比他更配持剑之人。
    何况他实力足够硬扎，剑在他在，才真正稳妥。
    这男人有时確实欠揍，可一旦危机临头，只要站在他身侧，心就莫名落地——踏实，不慌。
    正因信他，她才甘愿留下镇守阵心；若单靠夕瑶一人，她早抽身远遁，半分不留。
    “我们以前打过照面。”
    察觉夕瑶意味深长的目光，寧天枫乾脆先开口解释。其实他觉得没必要，可对方那副“我全明白”的吃瓜神情，实在让他头皮发紧——他们俩真没半点曖昧！
    “不用解释，我懂。”
    夕瑶笑吟吟点头，一副过来人的篤定模样，寧天枫哑然失笑，索性闭嘴。
    不管对方脑补成啥样，你越著急解释，人家越认定自己猜得没错。
    不如乾脆装作没听见，多数人见你毫无反应，兴致一落，自然懒得再提。
    当然，这招只对夕瑶管用——换成灵儿，怕是早睁著水灵灵的眼睛，揪住你不放，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等等……这是……
    寧天枫收起魔剑，指尖却在剑柄內侧触到一方软帛——细密针脚绣著几行字，墨色清雋，笔锋微扬。
    是聂小倩的字跡。她又回去了？重入魔营？
    帛上写明了他走后蜀山內外的变故，也道出了她重返的缘由。
    寧天枫一眼便锁住关键：聂小倩虽带了一批魔人折返，但据她所言，凡有谋略、有修为、有资歷的魔族骨干，在撤离蜀山时几乎尽数遭算计殞命——或被蜀山弟子围堵断后，血洒山道；或困於牢笼之中，无声无息地咽了气。
    余下些不成气候的残兵，则被一股脑扔进了锁妖塔深处，永绝后患。
    正因如此，聂小倩才答应重返魔族腹地，只是任务已悄然翻篇：从前是混在魔人里探听消息，如今却是潜入魔界核心，为归途铺路。
    她想回魔界。
    也不知自己能否顺道同行。
    寧天枫摇头——高端战力一空，魔族再难腾云驾雾、撕裂虚空，只能靠双脚一寸寸跋涉，直抵魔界之门。
    入魔界，向来两道关卡：一是非生双翼者不得入內；二是那扇门常年有重兵把守，暗藏无数机括陷阱。
    就算聂小倩能绕开第二道坎，单是横跨荒芜古境、寻准入口位置，就足以耗去数月光阴。
    隨缘吧。况且她既主动离去，必已权衡利弊——送死的买卖，她向来不碰。
    “行了，走吧。你不是急著打听人间近况么？眼下这位灵秀宗宗主，怕是比话本还肯掏心掏肺。”
    寧天枫將手绢叠好收进袖中。布料柔滑微暖，似还沾著龙葵贴身存放时留下的淡淡幽香，清冽中带一丝甜意。
    “好。”
    夕瑶应声点头，顺手拾起先前卸下的三柄灵剑——终究是灵秀宗的家当，对她而言形同虚设，物归原主更妥帖。
    不过这些剑威势明显拔高了一截，往后布阵设局，怕是要多费几番周折。至於他们能否如期绘完阵图？夕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对了，方才我察觉一股妖气掠过……人走了？”
    “走了。八成是寻续命之法去了。”
    寧天枫见夕瑶收拾妥当，当即携她腾空而起，直往湖畔而去。
    他早留意到异样——在底下滯留太久，夕瑶的气息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