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实如此。
天神孤身踏入魔族老巢,无异於送肉入虎口。別说魔將魔兵,便是魔尊亲自出手,也毫不稀奇。
若真如此,她十有八九,回不去了。
“还你了。刚才我又琢磨了一遍你的符文,这回温养的事,交给你自己来。”
这事暂且搁下。眼下人还没影儿,就算真把夕瑶送回天界,对方八成也不会答应。
当务之急,是先保住她的命,別的都得往后排。
三天讲道,他边说边推演这些符文的效用,越理越清——原来绝大多数都直指魂魄本源。
甚至可以说,她体內每一寸筋络、每一道气息,都缠著魂光,牵著神识。这已是质的跃进。
可这跃进非但没解开困局,反倒掀开更棘手的麻烦。
最要命的是:一旦动符,等於在魂火上走刀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若只是肉身坏了,寧天枫大可一笑:“换一具便是。”炼器师的手艺,再造一副皮囊不在话下。
可魂魄出了岔子?难不成他还真能重铸一缕新魂?至少现在的他,连边儿都摸不到。
更別提他若亲自温养,气息难免渗入符纹——眼下倒还安稳,可谁敢断言,日后不会反噬?
所以,不如由她自己来。等她寻到那人,自然就能重返天界。
待她面见天帝,救人的法子,天帝自有安排;若天帝也束手无策,他再出手,也不迟。
“好。”
夕瑶悟性极佳,寧天枫教的温养法门,她一遍听罢便已通晓。
“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干这个。”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著呢。”他笑了笑,“你是高坐云台的天神,我只是尘世里一个寻常人。从初见算起,满打满算才半个月,彼此知之甚少,不是理所当然?”
她望著蹲在地上挖坑、插旗的寧天枫,差点脱口而出:就这?这就是你想出的妙招?
话虽如此,他说得確有道理——她確实不了解他。可反过来看,他却像早把她的来龙去脉翻了个底朝天。
初遇时,他张口就叫出“夕瑶”二字;后来更是一语道破她下凡所为何事,连要找谁,都精准得令人心惊。
前几日,他还指点她如何寻飞蓬转世——对,就是景天。
她甚至琢磨过贴告示、悬重赏,却压根没往“当土匪”这路子上想。哪有人靠打家劫舍找转世灵童的?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还有,飞蓬早已陨落。你纵使找到景天,他也只是景天,不是从前那个战神。你见了,怕只余心酸。”
没了记忆,便如另投一胎。纵使魂还是那缕魂,可经歷不同、性情迥异、抉择各异,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
见一面,除了勾起旧梦、徒添悵惘,实在难有其他意义。
“我就看一眼,只一眼。看了,我便再无牵掛。”
寧天枫摇摇头,將景天的画像仔细贴上木牌。只要路人经过此处,抬眼便见——线索,或许就在下一刻撞上门来。
……
单凭夕瑶一人,这般守株待兔,確如泥牛入海。好在,他手握灵儿这张隱秘门路。
当然,还有条更乾脆的路:上蜀山取回镇妖剑。魔剑终究差一口气,何况她至今连该寻谁都不清楚。
正因如此,她才显得茫然无措。
可有寧天枫在,这迷雾便散得快。他曾受雪儿照拂,论寻人之术,放眼三界,他若称第二,无人敢爭第一。
若他真想揪出飞蓬转世,消息自会循风而至,说不定那人还会自己登门叩响柴扉。
“话说回来,寧天枫,你为何这么帮我?咱们虽有些合作,可关係,似乎还没熟络到让你倾力相帮的地步吧。”
旗杆立稳,两人又閒了下来。夕瑶除了继续调护体內符纹,再无旁事,便隨口与他攀谈起来。
“为什么?”
他搓了搓掌心,顺手抽出那柄曾扮风流公子时用的摺扇,唰地抖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万一,我是衝著美色来的呢?”
“不是。”寧天枫话音未落,夕瑶眉梢微扬,神情毫无波澜,反倒浮起一抹篤定笑意:“你贪色,我信;可你绝非急不可耐之徒。至於图谋我?”
她顿了顿,轻嘆一声,指尖朝寧天枫手中的魔剑一指:“单看那眼神——哪怕你真对龙葵动心,也断不会对我起意。这事儿,压根儿不成立。”
寧天枫未置一词。他心底其实只盘著两桩事:一是套出天宫的密讯,二是盯紧这位飞蓬转世——图的,正是他身上那抹旧日神將的余韵。
天下没有白给的善意,纵使真有人施捨怜悯,背后也必有因由。
寻到飞蓬转世,於他而言有双重好处:其一,夕瑶既护著他,便难逃被牵制——挟住飞蓬,何愁她不吐实?其二,便是重楼。虽说两人已有约定,可那约定经不起细想。
重楼放他入天界容易,可回程呢?
寧天枫太清楚对方脾性:那场比试虽是他贏了,可规则本就偏向他。重楼咽不下这口气,必会守在归途截他,只为再战一场——纯粹为胜负,不为別的。
“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反正我半点不吃亏,况且——你不是也在找人么?”
他避而不答,因深知一旦明说,夕瑶怕是当场就要掀桌翻脸。
別说那点勉强维繫的旧谊,此刻她眼中,怕已將他视作非除不可的祸患。
“既然如此,不如聊点別的?”夕瑶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他会绕开,“比如——这一轮人间剧变,真能助它一飞冲天,跃居六界之首?”
她本就没指望逼出答案,只要確认寧天枫所图非己,便已足够。可一想到將来与飞蓬重逢之时,自己还能不能稳稳站在他对面……连她自己都生出几分不確定。
六界之首?
寧天枫还真沉吟了片刻。若搁从前,他定嗤之以鼻——如今的人间,连妖界都打得吃力,还得靠他亲自出手兜底。
但夕瑶说的是“將来”。有了灵儿之后的人间……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正因如此,他一时静默下来。
反倒是夕瑶,脸上那抹从容渐渐绷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她比谁都清楚人间底子有多薄。眼前这人,已是人间最锋利的一把刀,可即便如此,也不过与她旗鼓相当。
可这位最强者,竟真觉得人间有朝一日能逆天改命?这岂止是奇蹟——人皇亲临,怕也搅不动这般局面。
“我懂了。”她缓缓点头,语气轻了些,“若真有那一日,愿我能亲眼得见。比起死气沉沉的天界,我更眷恋人间的烟火气——当然,最好那时天神也能踏进红尘,自在行走。”
话音落下,两人再度缄默。而沉默深处,分明有暗流涌动,风雷將至。
所幸这紧绷並未持续太久。不久,一支商队便循著他们立下的路牌而来,却在寧天枫布下的结界前戛然止步。
发觉无法通行后,车队先是一阵骚动,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不多时,一个穿灰袍、执摺扇、模样似帐房先生的老者自队中踱出——也正是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寧天枫与夕瑶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