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天枫静默旁观,待两人退出房门,便指尖轻引,一道清冽剑光裹住二人破空而去。启程未久,两人便频频四顾,眼神里满是初见奇景的鲜活与雀跃。
“其实不难猜——他是在演一场险局:让外人確信,你儿子处境岌岌可危。若情报出自你收买之人,可信度几成?可如今,他正亲自担起那个『叛徒』角色,把戏台搭得滴水不漏。”
话至此处,寧天枫略显遗憾。他布下的暗手仅能借火熊之眼窥探一二,视野受限,难以捕捉全局;否则真相早已浮出水面。正因如此,才更需推敲、辨析、彼此印证。
“掌柜,咱们就这么直挺挺走过去?不是明摆著送人头么?万一失手……”
老者侧首,望著身旁的年轻人,长长嘆了一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咬牙守住中立,尚有迴旋余地。
可眼下,他已与对方撕破脸面。而今人家肯递来这张投名状,他只能拉上一眾见证者同赴此局——日后若被清算,埋下的伏笔也能狠狠反咬一口。
至少他拼过、试过;若一味缩著不动,等来的只会是秋后算帐。
“跟著我走便是。老头子活到这把年纪,还没蠢到拿命给你垫脚。”
老人再嘆一声,脚步却未停。此刻,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扫来,他们已踏至熊家少主居所门外。他知道,里头的人也清楚——正等著看,这位传言中与仙人沾边的少年,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姜掌柜,久仰。”
门扉应声而开,熊火立於光影交界处,目光沉静,落定在他身上。
“熊少爷安好。不知此次……我的表现,可入得了您的眼?”
若始终不见面,一切尚可推諉;可一旦当面相认,身份便如烙印般刻进眾人眼里——从此,他便是熊家明面上的人。
那么,对方是否满意这个结果?
至於“內应”二字,早已被彻底抹去。谁会信?覬覦熊家门庭者不少,可他是第一个跳出来、且高调到不容忽视的。
这份孤勇,正是他敢独身赴约的底气之一。
“自然欢迎。熊家的大门,永远为姜掌柜敞开——您,永远是我们熊家的朋友。”
熊火笑意温厚,语气诚恳。他正缺这样一面旗帜,既昭示立场,又震慑旁人。至於过往种种,只需日后多加提防,足矣。
若今日拒之门外,无异於亲手將此人推向敌营——此事,绝不容许。
“孩子真长大了,竟也懂纵横捭闔之道了。”
火爸凝望著儿子背影,不禁低语轻喟。那股沉著气度,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少年確已抽枝展叶,而这一程风雨,並未伤其筋骨,反倒淬出了锋芒。
人之成长,有时就在剎那:一个念头、一次抉择、一场猝不及防的碰撞。
这些节点未必轰烈,却足以凿开旧壳,催生新我。
如今他安然无恙,身边亦无隱忧,这何尝不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天下父母,哪个不盼孩子一生顺遂无忧?可谁都明白,那不过是心底最柔软的奢望。
人终要独自涉世,亲歷冷暖,沉淀筋骨——唯有如此,才能踏出属於自己的路。
火熊的成长,令他欣慰;而一路同行的两位,也的確毫无敌意。
尤其是那位女子,目光屡屡落在景天身上,兴致盎然,耐人寻味。
至於“前世今生”之说,他早有耳闻。鬼神之论,他信;可轮迴转世,却始终存疑。
只盼景天別被这摊浑水裹进去。
照他先前所见,那两人举止磊落,眉宇间透著正气,绝非寻衅滋事之徒。
可偏偏这是他最揪心的一回——他太清楚景天这小子了,人聪明、心热肠,唯独赌性难改。若因手痒惹上麻烦,才真是火烧眉毛。
“夕瑶,你来掌舵,我有点事。”
话音未落,寧天枫忽地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西方。夕瑶与火爸正凝神远眺,他已悄然收声,神色微凝。
那边……有一缕气息浮沉不定,阴冷幽邃,与幽冥界如出一辙;更叫人心头一跳的是,那味道,竟和初遇聂小倩时分毫不差。
他本该直奔长安,不愿横生枝节。可转念一想,聂小倩那位姥姥,素来专挑落单书生下手,吸其精魄助己修行。
他虽未亲至,却早有耳闻。如今撞上这气息,倒不如顺道查个明白。
“好。”
夕瑶没多问,只轻轻应声,便步至他身侧。她只管校准方向,剑光流转的灵力、飞驰的稳度,全由寧天枫一手托起,於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寧天枫略一沉吟,指尖倏然弹出一道寒芒剑影。眼下並非动手良机,但探一探虚实,摸清对方来意、行踪,却绰绰有余。
“这位公子,从何处来?又欲往何处去?”
荒山野岭间,一座破庙蜷在林影深处。小绿百无聊赖地倚著门框,指尖绕著发梢打转。自打隨姥姥迁来此处,一家子便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暂棲下来。她每日的差事,便是替姥姥物色修炼用的阳气鼎炉——也就是活生生的青壮男子。
可近来人烟稀少,路过的读书人更是凤毛麟角。偏巧人间动盪连连,大妖小怪都缩了爪子,姥姥也只得按捺不动。
正因如此,她们才迟迟未挪窝。可这儿本就荒凉,十天半月不见一个活人,小绿自然连根毛都捞不著。
夜里尚能借吐纳打发时光,白日里却万不敢引气入体——阳光一照,魂体如灼,只能枯坐发愣……
姥姥心里也急,只是嘴上不说。小绿却看得分明:那双眼里,不耐烦一日浓过一日。
如今姥姥是怕极了那位剑仙,才龟缩不出;可若接连数日不见那人踪影,怕是又要按捺不住,重拾旧业。
到那时,她连这点清静都保不住了。
可今日,就在小绿盯著蛛网发呆、连眼皮都懒得抬时,庙门外竟真晃进来一个男人——
一袭素白长衫,腰悬青铜古剑,肩头斜挎一只旧布囊,步履沉稳,眉目清朗。
不像酸腐书生,倒似江湖游侠,或是赶路的过客。
好在,她不是聂小倩。
那丫头挑三拣四,非俊秀有才的不碰;而她向来来者不拒,何况眼前这位,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先尝一口鲜,再献给姥姥,岂不两全?
她早听闻,聂小倩就是跟了个男人私奔,而那人,正是让姥姥闻风丧胆的剑仙!
自那以后,“聂小倩”三字成了禁语,姥姥提都不敢提。如今看来,哪怕那剑仙重返此地,她们主僕的地位,也早已今非昔比。
可惜,眼前这人不是修士,不然倒可借他之力,解一解眼下困局。
“我自东而来,要去前方拜謁古佛。为表虔诚,一步一叩首,连个隨从都没带。”
说话的,正是循跡而至的寧天枫。不过此刻踏进庙门的,並非他本尊,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光化身。
纵非真身,亦能言、能动、能察,更自信无人能识破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