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就算被人看穿,他也早备下后手——一道封存已久的秘术。只是此术一旦催动,山崩地裂,非到生死关头,绝不轻启。
“拜謁古佛?”
小绿喉头一梗,想嗤笑,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若在从前,她定当这道士满口胡诌。
他身上毫无威压,气息平和得近乎无害。
可自从见识过寧天枫那一剑劈开阴云的手段,她便信了——有些厉害,不在表象,而在骨子里。
“恰逢路过贵寺,不知可否借宿一宵?”
寧天枫压根没在意对方心里盘算什么——反正睡一宿,该知道的全都会浮出来,连她来这儿干了什么,都逃不过他眼皮子底下。更关键的是,入夜前后,他的本体就將抵达长安,半点不耽搁工夫。
“借住一晚。”
小绿舌尖轻扫下唇,眼尾一挑,似笑非笑,旋即胳膊一勾,直接搭上寧天枫肩头,整个人已微微前倾,腰肢绷得恰到好处,仿佛只要他稍一伸手,她就能软软跌进他怀里。
这招她熟得很——早年替姥姥採买点心时,不知多少次在门槛边、廊柱旁、灯影里试过火候:太近,嫌轻浮;太远,没意思;唯有这寸许之间,既留余地,又递台阶,最能勾住男人心尖上那点蠢蠢欲动。
可小绿万没料到,自己都快把暗示写在脸上了,寧天枫却突然侧身一让,顺势將她手腕轻轻拨开。
这种冷硬脾气,倒正合聂小倩胃口。
小绿早摸清了聂小倩盯上的男人路数——个个骨头里都硌著点规矩,越守得严,越难撬动。可也正因如此,等他们一脚踏进深渊,那瞬间崩塌的眼神才格外带劲。
难怪师妹总爱这么玩……如今她总算咂摸出其中滋味了。
“道爷放心,这儿的事,八成由我做主。只是姥姥素来忌讳外人留宿,所以……还请您今晚同我一道歇息。”
她颊边飞起两团红云,活脱脱一位含羞带怯的闺中贵女。寧天枫心底微哂——嘴上客套也就罢了,竟还暗运魅术,这是幻术里最缠人的“雾里观花”,寻常人沾上便如坠梦魘。可惜对他毫无用处。但对小绿而言,这手本事,往往就是保命的活路。
他索性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既然已对他施了术,后头多半是要引他去见姥姥——正中他下怀,何须推拒?
小绿见他神色未变,悄悄鬆了口气。幸而没惹出乱子,否则真动起手来,反倒扫了兴致。眼前这位,实在有些意思,她还真想多瞧几眼。
当然,主要是图个乐子。若真是高手,她哪敢这般放肆?偏他毫无防备,岂不是任她摆布?
昏昏沉沉间,寧天枫只觉手腕被牵著,一路往庙里走。越往里,越显荒寂——可奇就奇在这座破庙,外表尚算齐整,內里竟无一处蛛网尘积,连青砖缝里的苔痕都颳得乾乾净净,绝非幻象所能糊弄。
“跟你透个底啊,咱们几个姐妹里,有个特別较真的,平日看著挺和气,有天突然嚷嚷自己染上了洁癖,从此每晚雷打不动来这儿扫地。光是勤快倒也罢了,偏偏她修为还不低……”
“凡是有生人进来,都得先过她那一关,在她那儿『歇』上一宿。哼,那双爪子挠不挠得著人,我心里门儿清!你可是我先挑中的,谁也別想抢!”
寧天枫心里已有数:小绿怕是许久没见过能好好说话的活人了。
哪怕他此刻装得像被迷魂汤灌晕的过客,她仍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也正是从这些碎语里,他听出了她们如今的处境。
据小绿讲,姥姥的攻法已至紧要关头,再不容闪失,这才一反常態,来者不拒。可压力全压在了她们这些小鬼肩上。
聂小倩当年成功脱身,早成了不少人的念想。只可惜,多数人还在苦等机会;少数硬闯的,据说刚出山门,就被拖回去嚼得骨头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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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两人停在一扇旧门前。寧天枫眉峰微蹙——门內空空荡荡,竟无半分姥姥的气息。
不是说姥姥闭关已到节骨眼上么?
带个精壮男子上门,分明是头等功劳,怎会绕开正主,领他来这儿?
他压根不信什么一见倾心——对方真要一眼就认出自己这具分身,那才见了鬼。虽说这张脸有七分神似本尊,眉眼轮廓甚至细微表情都如出一辙,可人家是混跡兰若寺多年的老油条,哪会像聂小倩那样脑子一热就倒戈反水?
眼下这具分身虚弱得很,贸然搭话反倒打草惊蛇。他得把这点力气攥紧了,留到刀刃上——只要对方稍一动弹,寧天枫就能顺著气机锁死行踪。天涯海角,他不信那人能甩开自己。
“公子且在小绿房里歇著吧,等天黑透了,我再过来陪你耍——眼下我得去守门呢~”
小绿压根没解寧天枫的幻术。人躺半天死不了,可若她一鬆手,让旁人撞见自己屋里藏了个活男人,那才是捅了马蜂窝。
男人被发现必死无疑,她自己也难逃责罚——虽说是“难逃”,但未必真罚得重。毕竟人还没抓到手,而姥姥向来对底下这些小动作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添点乐子。
门一合,寧天枫立刻卸下慵懒姿態,目光如刀,扫过整间屋子。这分明是女鬼的闺房,可既无脂粉甜香,也不见烛火暖意,只有一股子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单看陈设,寧天枫便猜出主人偏爱粉调——怪就怪在这名字叫“小绿”,满屋却几乎不见半点青翠,倒是一片粉嫩嫩、软乎乎,连帷帐流苏都泛著桃色微光。
他忽地记起一句老话:穿得越粉,骂得越狠。
可惜没人教过他,姑娘家满屋粉该怎么应对。细想之下,灵儿那间屋子也差不多,只是更素净些,少些浮华摆设,多些利落清爽。
他很快踱到窗边。小绿走后不久,门外便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你真瞧见小绿私藏男人了?这事儿捅出去,姥姥非掀屋顶不可!”
“千真万確!她还以为矇混过去了——上回姥姥心情好,亲授我敛息法,我就贴墙站著,眼睁睁看她把人领进去的。”
“咱这么闯进来……合適么?既然已知屋里有人,直接报姥姥不就完了?”
“你傻啊?不亲眼验过,怎么敢去报?万一她把人藏进夹层、塞进棺材,姥姥翻遍屋子也找不到,到时信她还是信咱们?再说了,就算不交给姥姥,攥著这个把柄,往后好处还少得了?”
寧天枫神色微怔,没料到一桩小事竟搅出这么大动静。
正嘆世事难料、荒唐叠出时,门轴轻响,三人推门而入。寧天枫身形一晃,已融进窗畔阴影里,不留一丝痕跡。
“怪了,我竟没探到半点活人气——小七,你真没看岔?”
“绝没弄错!准是这女人藏得严实。我就说她不简单,老大,咋办?”
寧天枫立在窗边,静静望著三人焦灼踱步,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那位“老大”反应倒是快,不多时便挥手带人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