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北洋系

    光绪十六年五月初三,朝鲜王京汉城,大雨。
    雨水顺著南山斜坡倾泻而下,在贞洞街道两旁的石砌水沟里匯成浊流,裹挟著马粪和落叶,一路向北奔去。
    远处的北汉山隱没在雨幕之中,只剩下模糊的黛青色轮廓。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二层轩窗前,手里捏著一封刚从天津送来的密信。
    “……赵太妃之薨,礼部已议定遣使赐祭。朝鲜若敢改易郊迎旧制,断不可允。此非礼仪小事,乃名分所系。各国公使皆在汉城,若失此礼,则数年经营,付诸东流。切切。”
    他將这份李鸿章的手书凑近烛台,看著火舌舔舐纸张,直到最后一角化为灰烬落下。
    窗外雨声如沸,但他听得见隔壁厢房里唐绍仪与刘永庆爭论的声音——唐绍仪主张对朝鲜礼曹的“改路之请”寸步不让,刘永庆则担心逼迫太甚会生变故。
    渐渐的,爭论声停了。
    片刻之后,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唐绍仪进来了。
    这个香山出身的年轻人今年不过三十岁,神情里总带著一种读书人少有的精干。
    在美国待了八年,本身骄傲,却偏偏在袁世凯手下学会了官场上的察言观色。
    “慰帅,朝鲜礼曹那边又来人了。”
    唐绍仪站在门槛內,没有迈步进来,“他们咬死不放,说赵太妃丧礼是朝鲜內政,钦使队伍改由马山浦上岸,不过是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了方便。”
    “方便?”袁世凯转过身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这是他在朝鲜的第八个年头。
    二十二岁时隨吴长庆渡海而来,彼时不过是一个庆军营务处的会办,跟在吴长庆马后跑腿传令。
    如今吴长庆已死六年,他却成了“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三品道员,掛著钦差的名头,在这汉城里,朝鲜高宗和他的臣僚们见了他,也得称一声大人。
    他走到唐绍仪面前,
    “他们是想让各国公使看看,大清的钦使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从后门上岸,不敢走汉江,不敢进崇礼门,不敢行郊迎礼。”
    “少川,你说说,这叫方便,还是叫体面?”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袁世凯不需要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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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进来的是刘永庆。他是袁世凯的表弟,河南项城同乡,很早就跟在袁世凯身边,如今是袁世凯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比唐绍仪年轻两岁,但神情里更多几分世故。
    “朝鲜那边的说法是,如果钦使队伍非要走汉江,非要行郊迎礼,他们就』称病不郊』。”
    刘永庆皱著眉头,“閔妃那边透出来的口风,这次是铁了心要改规矩。”
    袁世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延年,”他叫著刘永庆的字,“你记得甲申那年的事吗?”
    刘永庆一怔,隨即点头:“记得。”
    “那年金玉均、朴泳孝那帮开化党,勾结日本人,占了王宫,杀了大臣,说要独立,要改革。”
    他走到墙边,抬手拨了拨墙上掛著的那柄腰刀。
    “还有,那年,在旧金山资助你们的那位九爷,大破法国舰队,割据安南,成一方诸侯。
    彼时,我亲率清军及朝鲜新军攻入王宫,救出被开化党劫持的朝鲜国王,处决了政变首领洪英植等人。开化党的三日天下就此终结。”
    “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
    他转过身,看著唐绍仪和刘永庆,
    “杀得血流成河,方为人上人。”
    “在这一点上,我远不如那位金山九。”
    “少川,你可曾后悔过,没有像你那些同学一样在他身边大展拳脚?我可是听说有不少人在南洋已经扬名立万。”
    唐绍仪拱了拱手,並不说话。
    袁世凯重新走回窗前,背对著两人,望著窗外的雨。
    “去告诉礼曹的人,就说我说的——郊迎礼,三跪九叩,一样不能少。钦使队伍走汉江,进崇礼门,在敦化门前接詔书。至於他们称不称病,”
    他停顿了一下,“那是他们的事。但病可以称,礼不能不接。不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唐绍仪和刘永庆同时感到脊背一凛。
    唐绍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刘永庆拉了一下袖子。
    两人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袁世凯仍然站在窗前,望著雨幕中模糊的王宫轮廓。
    那里头住著的国王,名叫李熙,年纪比他还小几岁。
    他隨吴长庆第一次进景福宫时,那位年轻的国王正被自己的父亲大院君压製得喘不过气来。后来大院君被他带兵押解到天津,国王鬆了一口气,感激涕零。再后来国王娶了閔妃,閔妃掌了权,开始跟日本暗通款曲。再再后来,他杀了开化党,閔妃又感激涕零。
    一群首鼠两端之辈,小国的悲哀。
    “名分。”他轻声重复著李鸿章信中的这个词。
    他明白李鸿章为什么如此看重这场丧礼上的“郊迎礼”。
    那些住在汉城的各国公使们,眼睛都盯著呢。英国人、美国人、俄国人、日本人——他们每天都盼著大清和朝鲜之间出点什么事,好证明那个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宗藩关係已经名存实亡。
    他更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件事。
    他在朝鲜这么多年,从一个跑腿的营务处会办做到三品钦差,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让李鸿章相信,有他袁世凯在,朝鲜就翻不了天。如果连一场丧礼的礼仪都压不住,那些在总理衙门和军机处盯著他位子的人,会怎么说?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蘸饱墨,开始给李鸿章写回信。
    “中堂大人钧鉴:顷奉手諭,谨悉一切。朝鲜赵太妃丧礼一事,已有成议。据探,閔妃等本欲藉此更张,以图自主之实。然职道已严飭朝鲜礼曹,必须遵照旧制……”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窗外的雨声小了些。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北汉山山顶露出一角青天,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山脊的松林上,明灭不定。
    刚到朝鲜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听不懂的话,吃不惯的泡菜,见面就跪的官员。那时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熬出个头,回国內谋个实缺,好光宗耀祖。
    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泥潭,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得作为朝廷的体面,能办事的大臣扎在这里。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他在朝鲜八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国內那些言官,早就给他起了各种外號——狂妄、跋扈、擅权。
    如果不是李鸿章压著,那些弹劾的摺子早就把他送进大牢了。
    所以他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到李鸿章满意,走到朝廷放心,走到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不得不闭嘴。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站起身,又走到墙边,伸手取下那柄腰刀。
    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上隱隱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跡,甲申年杀开化党时留下的。
    那年他二十五岁,提刀杀进王宫时,满脑子想的是:若这一仗打输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如今他三十二岁,不用再亲自提刀上阵了。
    但他知道,有些仗,比提刀杀人更难打。
    官场掌权之路,难於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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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二日,朝鲜礼曹判书金允植亲自登门,求见袁世凯。
    袁世凯在花厅里接待了他。花厅不大,陈设也简朴——几张太师椅,一张八仙桌,墙上掛著一幅不知哪个书生的山水画。
    但在这汉城里,能进这个花厅的朝鲜官员屈指可数。金允植算是一个。
    金允植今年五十多岁,是朝鲜的老臣,曾多次出使清朝,与李鸿章、张之洞都有过诗文唱和。他学问好,办事也老成,在朝鲜朝野都有声望。袁世凯对他还算客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金允植开口了。
    “袁大人,下官此来,还是为了郊迎礼一事。”
    他的汉语说得极好,字正腔圆,甚至还带著几分北京口音,“国王陛下的意思,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袁世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接话。
    金允植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角度:“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汉城各国公使都在,日本公使近藤真锄更是日日进宫,与陛下……”
    “与陛下什么?”袁世凯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他。
    金允植没有迴避他的目光,但声音低了下去:“与陛下说,朝鲜若事事听命於清国,便算不得独立之国。”
    “独立?”袁世凯忽然笑了一声,“允植兄,你在北京待过,见过总理衙门,见过军机处。你告诉我,什么叫独立?”
    金允植没有回答。
    袁世凯站起身,背著手在花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著他。
    “允植兄,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回去告诉国王,郊迎礼不是我要爭的,是体制要爭的。礼部已经议定,钦使已经出发,不出半月就要到汉城。如果到时候汉城城门紧闭,朝鲜百官不郊,国王不迎,那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金允植抬起头,看著他。
    袁世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到那时候,各国公使会看见,朝鲜国王不接大清皇帝的詔书。这就是抗旨,会有兵祸的。”
    “兵”字一出口,金允植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嘆息。
    袁世凯放下茶碗,语气缓和了些:“允植兄,你我相交多年,我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你也不愿意,对不对?”
    金允植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那就好。”袁世凯站起身,走到金允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国王,郊迎礼照旧,三跪九叩照旧。至於日本公使那边说什么,那是他的事。朝鲜的事,还轮不到日本人说了算。”
    金允植站起身,向袁世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袁世凯看著他,没有催促。
    金允植终於开口:“袁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如此坚持,为的是大清,还是为自己?”
    花厅里静了片刻。
    袁世凯看著他,忽然笑了。
    “允植兄,”他说,“大清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
    金允植凝视他片刻,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袁世凯站在花厅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唐绍仪。
    “慰帅,”唐绍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金允植这一去,只怕閔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袁世凯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
    “少川,”袁世凯忽然打断他,“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见一个人。”
    唐绍仪一怔:“谁?”
    袁世凯转过头,看著他,一字一顿:“美国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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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袁世凯在南山官邸会见了美国驻朝公使赫伯特。
    赫伯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著一部修剪整齐的络腮鬍子,说话时总带著一种商人式的精明。他在朝鲜待了三年,跟袁世凯打过不少交道。
    他知道眼前这个中国官员不好对付,但也没有料到对方会主动约见自己。
    “袁大人,”赫伯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还算流利的汉语说,“您今天约我来,是为了赵太妃丧礼的事?”
    袁世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赫伯特先生,您在朝鲜待了三年,您觉得,朝鲜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赫伯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那就换个问题。”袁世凯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赫伯特续了茶,“您觉得,朝鲜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赫伯特看著他,没有接话。
    袁世凯放下茶壶,语气依旧平和:“您是美国人,讲的是生意。那咱们就谈生意。朝鲜这几年,想跟各国通商,想学西洋的玩意儿,想自主,对不对?”
    赫伯特点了点头。
    “可是,”袁世凯话锋一转,“朝鲜要通商,要学东西,要自主,得先有个安稳的局面对不对?如果今天日本兵进来,明天俄国船靠岸,后天大清也不得不派兵——三天两头打仗,这生意还怎么做?”
    赫伯特沉吟不语。
    袁世凯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赫伯特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大清不希望朝鲜乱。朝鲜乱了,对谁都没好处。日本想趁乱占便宜,俄国也想,你们美国呢?你们要的是通商,不是打仗。对不对?”
    赫伯特点了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
    “所以,”袁世凯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平和,“郊迎礼这件事,看起来是小事,其实是大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在通商这件事上,不止是那位,我也能在权责之內,留一些方便。”
    赫伯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袁大人,”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向袁世凯伸出手。
    袁世凯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赫伯特先生,”他说,“改天有空,再来喝茶。”
    五月二十日,清朝钦使抵达汉城。
    那天天气晴好,汉江上波光粼粼,两岸杨柳依依。朝鲜百官在汉江码头跪迎,国王李熙率群臣在崇礼门外行郊迎礼,三跪九叩,一切如仪。
    袁世凯站在百官队列之中,看著钦使捧著詔书,在鼓乐声中缓缓走进崇礼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眯著眼睛,似乎在数著什么。
    人群里,他看见朝鲜礼曹判书金允植的神情复杂,看见閔妃的兄长閔泳翊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愤,也看见远处山坡上几个西洋人模样的身影——那应该是各国公使的隨员,站在那里远远地看。
    “慰帅,”身后传来刘永庆的低语,“日本公使那边……据说昨天气得摔了杯子。”
    袁世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刘永庆压低声音说,“北洋那边来了信,说是……”
    “晚上再说。”袁世凯打断他。
    刘永庆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仪式还在继续。阳光照在崇礼门的城楼上,照在那些穿著各色官服的朝鲜官员身上,照在钦使队伍的旗帜和伞盖之上。
    十年了......
    项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已经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天津?那是他第一次领兵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年。
    北京?那是他述职的地方,每次都是匆匆来去,连胡同都认不全。
    只有汉城,他住了八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处王宫,他都走过无数次。他知道哪条巷子里的酱汤最好喝,哪个官员家里藏著什么心事,哪家商號跟日本人有往来。
    他在这里从一个跑腿的会办变成了“袁大人”,变成了事实上的监国。在这里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三品道员。在这里学会了官场的进退、权谋的运用、说话的轻重。
    可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北汉山的剪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地方?
    不是替別人看著的地方,而是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像那个传闻中霸道无边的金山九一样?安南的阮朝皇帝在此人手中隨意拿捏,好不风光,更是被南洋过来的商人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而自己呢?还仰人鼻息,对著这个大清战战兢兢。
    有军就有权,有权就有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仪式结束了。钦使被迎进景福宫,朝鲜百官鱼贯而隨。袁世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走吧。”他说。
    他翻身上马,带著刘永庆、唐绍仪等人,缓缓向南山官邸行去。
    路过贞洞时,他看见街角站著几个人,穿著西服,戴著高帽,正在朝这边张望。那是日本公使馆的人。
    他勒住马,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也看著他。
    片刻之后,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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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
    赵太妃的丧礼尘埃落定,清军列队示威的硝烟早已散尽,各国公使的目光也暂时从这偏隅小国收回。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庭院里,吩咐下去:“请他们几个过来,便饭,別惊动人。”
    人来得很齐。
    刘永庆先到、唐绍仪隨后,吴长纯穿著便服,腰杆挺得笔直,坐下时膝盖不自觉地併拢,还是当年在军营里的规矩。
    吴凤岭最后一个进门,侧著身子,习惯性地站在靠门的位置,他从小在袁家长大,当差听唤留下的根。
    袁世凯抬了抬下巴:“凤岭,坐进来。这儿不是籤押房。”
    酒是绍兴酒,菜是简单的几样滷味和朝鲜泡菜。
    袁世凯先举杯,敬了大家一杯,算是为这段日子的劳累道乏。
    几杯酒落肚,气氛松泛了些。刘永庆放下筷子,笑著说:“慰帅,这次赵太妃的事,办得真叫漂亮。您是没瞧见日本公使大鸟那天的脸色,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咱们那队兵往王宫门口一站,枪栓一拉,什么规矩不规矩,全给镇住了。”
    唐绍仪却微微摇头,接口道:“延年兄,话不能这么说。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这次是丧礼,是礼节,咱们占著』天朝上邦』的名分,日本人和各国公使才捏著鼻子认了。
    若是换个由头,只怕没那么容易。西洋人讲的是条约,是实力,不是虚名。”
    吴长纯闷声说:“少川说得在理。可咱们在朝鲜,靠的就是这点虚名。没这点名分和大帅的兵撑著,朝鲜人早翻脸了。”
    袁世凯一直没吭声,听著他们爭论。他手里转著酒杯,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痕,忽然开口,
    “咱们这么苦撑著,替大清朝守著这个难看的体面,究竟是给谁看的?”
    几个人面面相覷,没接话。
    “北京那些王爷、军机大臣啊……”
    袁世凯低著头,声音低沉,“给他们看看,咱们这些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人,也能办成他们办不成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
    “咱们不是科举出身,不是世家子弟,在那些老爷们眼里,咱们是土包子,是泥腿子,是只能干活、不能说话的家奴。”
    刘永庆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世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少川说西洋人讲实力,这话对。可实力是什么?是你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银子?是,也不是。”
    他放下酒杯,声音忽然放得很慢。
    “实力,是有人愿意跟著你干。是你倒了,他们没饭吃。是他们倒了,你给他们兜底。”
    “南洋的百姓为什么支持那个金山九,不就是这个道理?”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近来他提及此人越来越多。
    袁世凯没有看他们,眼睛盯著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些年,没別的想头,就想著一件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有一条自己的路走?不靠祖宗荫庇,不靠科举正途,不靠溜须拍马,就靠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本事,在这世道上,堂堂正正地站住了。”
    “別人能在南洋做成的事,咱们为何不能?”
    他抬起头,看著他们。
    “中堂大人……太过於求稳。”
    袁世凯重复了一遍求稳这两个字,像是咀嚼著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给他上了两道策。上策,趁著朝鲜內乱未平、日本还不敢撕破脸、列强还没来得及把手伸进来,咱们索性把朝鲜收了,设为行省。这事要办,就得快,就得狠,就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他说著,站起身,走到墙上掛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朝鲜半岛的位置。
    “这儿,离山东最近的地方,海路不过一夜。元朝设过征东行省,明朝设过铁岭卫,咱们大清为什么就不能设个行省?不管朝鲜认不认,先带兵强行把朝鲜收了,日本还想西进?除非明著打,否则是做梦。”
    唐绍仪听著,点了点头:“慰帅这话,我在美国时也想过。列强爭的地方,往往是谁先站稳了,谁就占了先手。”
    “可中堂不听。”
    袁世凯转过身,走回书案边,“他嫌我这策太急,怕惹出大乱子。那我就给他个不急的——下策。”
    他重新坐下,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推,
    “朝鲜这地方,咱们守不住,日本也吞不下。为什么?因为有俄国,有英国,有美国,有德国,有法国。谁想独吞,別人就一块儿上。那好,咱们乾脆把门全打开,约上英美德法俄日意,七国一块儿保朝鲜。”
    唐绍仪眼睛一亮,忍不住接口道:“像兰芳一样。”
    “对。”袁世凯抬起头看著他,“少川,你应当更清楚。兰芳没有朝鲜这里复杂,但是朝鲜,需要这些虎视眈眈的七国一块儿,谁也不敢动手,谁动手就是打七个。
    朝鲜稳了,日本被拴住了,咱们腾出手来办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这才是我的本意。”
    唐绍仪愣了一愣,似乎没听明白。
    袁世凯却没有再解释。
    “少川,”他看向唐绍仪,
    “咱们在朝鲜这些年,你觉得,是在替谁办事?”
    唐绍仪想了想,谨慎地说:“替朝廷,替中堂。”
    “替朝廷?”
    袁世凯转过身,看著他,“朝廷在哪儿?在北京。北京那帮老爷,见过日本兵吗?见过俄国人的炮舰吗?知道朝鲜这地方一天能变几回天吗?”
    “咱们在这儿,一不靠朝廷的餉,二不靠朝廷的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李中堂的信任,靠的是咱们自己提著脑袋干出来的局面。可李中堂今年六十七了,他能撑多久?他要是倒了,咱们怎么办?”
    几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话,袁世凯从没跟他们明著说过。
    “我上这两道策,不是为了朝鲜,是为了咱们自己。”
    “我在朝鲜待了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將来怎么办?朝鲜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在旁边盯著,俄国人在北边等著,朝鲜人自己也三心二意,都是一群墙头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咱们卖了。早晚有一天,这儿得出大事。”
    他顿了顿,看著唐绍仪的眼睛。
    “到那时候,咱们得有一条退路。不,不是退路,是出路。”
    唐绍仪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慰帅说的出路,是……”
    “练兵。”
    袁世凯斩钉截铁地说,“回国內,找个机会,练一支新军,不是朝鲜新军,是咱们自己的。德国人的操典,英国人的枪炮,日本人的军纪——把这些全捏到一块儿,练出一支能打的兵。”
    “他金山九为什么成了坐地虎,谁也不敢动?他手里有兵!有军校,他的兵能打得荷兰人,法国人头都抬不起来,不都是练的新军?”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还有,李中堂当年靠淮军起家,淮军靠的是什么?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可淮军老了,不中用了。甲申年我在朝鲜打日本人,靠的还是当年那点老底子。可那点底子,打一次行,打两次行,打三次呢?”
    他停下来,看著唐绍仪。
    “少川,你说,要是咱们手里有这样一支部队,三万人,哪怕一万人,全听咱们的,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到那时候,朝廷用不用咱们?李中堂看不看得起咱们?北京那帮老爷,还敢不敢拿正眼瞧咱们?”
    唐绍仪沉默了很久。
    在美国时,那些洋人军官,穿著笔挺的制服,骑著高头大马,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让路。而他回国后第一次见淮军,那些老兵油子,歪戴著帽子,斜挎著枪,看见洋人就跟看见鬼似的。
    他忽然明白袁世凯这些年一直在想什么了。
    可朝廷会同意吗?慈禧挪用的海军的预算修园子,足足上千万两,修缮中海、南海、北海,还有,听说这清漪园(颐和园)都要完工了。
    一千多万两,能买多少船,多少炮?
    这些事,朝廷上下谁不心知肚明?
    因为军机首辅恭亲王奕訢在1884年前后被慈禧打压失势,李鸿章没了靠山,再加上被金山九牵连,在朝中几乎一落千丈,为了与主子搞好关係,这位中堂大人,亲自催著各地督抚,以“海军”名义筹款,让大家踊跃报效,为园子筹款、採购、催办。
    可这些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若是中堂倒了,北洋水军还有谁能照拂,真的让陈九这个窃国大盗来吗?
    醇亲王奕譞(光绪生父)为了促成儿子亲政、让慈禧儘早退休,主动配合,李鸿章为了保住官位,也主动配合,各地督抚心领神会,这是巴结慈禧的机会,踊跃搜刮。京城言官集体沉默。
    还能如何?
    唐绍仪抬起茶杯,掩饰了自己的神色。
    或许,当时自己收到书信就该果断下南洋呢?
    ——————————————————
    袁世凯也有些落寞,缓了一下接著说,“我在朝鲜,看著日本人一步步走过来。明治维新那年,他们还顾不上这边。后来废藩置县,整顿內政,攒了几年力气。再后来——”
    “光绪元年,他们用军舰逼著朝鲜签了《江华条约》,第一条就写明朝鲜为自主之邦。他们要砍断咱们和朝鲜的宗藩关係。可他们不敢直说。
    自主之邦四个字,听著是抬举朝鲜,实际上是给自己占法理——朝鲜既然自主,那將来有什么事,他们就可以绕过咱们,直接跟朝鲜交涉。”
    “日本这地方,人多地少,要什么没什么。煤,铁,粮食,棉花,哪样不缺?明治维新十几年,修铁路、办工厂、练新军,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可老百姓能有多少油水?刮完了,怎么办?”
    他看著唐绍仪。
    “他们得往外走。往外走,第一脚踩哪儿?”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朝鲜,这是地理位置决定,也是大清的虚弱导致的。
    “甲申年的事,那回他们动作多快——金玉均那边刚动手,日本公使就带著兵衝进王宫。要不是咱们反应快,朝鲜这会儿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那件事之后,李中堂跟他们在天津签了个条约。今后朝鲜若有变乱,中日两国或一国要派兵,须先行文知照对方。”
    袁世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
    “李中堂以为这是个约束——以后咱们派兵,得告诉他们;他们派兵,也得告诉咱们。两下里互相看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如今,要真打起来,谁还顾忌面子?”
    “或者你们想过没有,这条款反过来怎么用?”
    袁世凯看著眾人,一字一顿:“他们要是想派兵,只消等著咱们先派。咱们一动,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著动。”
    刘永庆苦涩点头,“是,日本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你们知道日本人现在有多少船,多少兵?”
    袁世凯站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几人传阅。
    “这是我让人零零碎碎攒下的。你们都看看。”
    唐绍仪接过来,借著烛光仔细看。纸上密密地记著粗略的数字——军舰多少艘,吨位多少,炮多少门,陆军多少师团……
    他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
    “这是日本今年最新的海军预算。”
    袁世凯说,“他们去年买了英国的两艘快船,三千七百吨,航速十九节。咱们北洋水师最快的船,多少节?那个所谓南洋无敌的北极星舰队,最快的多少节?”
    唐绍仪没回答。他知道答案——北洋的十五节,北极星的十七节。
    袁世凯从他手里拿回那张纸,折好,放回书案上。
    “不止这些。他们还在建新船,还在练新兵,还在往朝鲜派探子。这些年,朝鲜各地忽然冒出来那么多日本商人、日本医生、日本和尚,你以为是真来做生意的?”
    “他们每一年都在往前走。造一艘船,练一个兵,画一张地图,收买一个朝鲜官员——这些事看著小,可十年八年攒下来,就是一股挡不住的力量。”
    “咱们呢?咱们在干什么?北京那帮老爷们,还在那儿爭礼制、爭名分、爭谁该给谁磕头。北洋那边,李中堂一个人撑著,可他今年六十七了。他撑一年,撑两年,能撑十年吗?”
    “日本人凭什么这么拼命往外走?他们地方小,人多,再不求变就会跟南洋那些殖民地一样,被列强圈成自己家的后花园,举国上下,都是別人机器的养料,所以他们拼了命地发展自己。
    那咱们呢?咱们地方大,人多,什么都有。可咱们活得好吗?朝鲜人,一边跟咱们称臣,一边跟日本人眉来眼去。日本人,一边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边在背后磨刀。俄国人,一边跟咱们籤条约,一边往北边一寸一寸地拱。无外乎,都是欺负咱们弱而已,洋务搞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人家海外一个商人,谁的错?”
    “这世道早变了。现在得靠船,靠炮,靠兵,靠银子。谁有这些,谁说了算。”
    “他陈兆荣在南洋说一不二,北极星舰队在东南来去自如,可见朝廷说个不字?人家怎么不来紫禁城磕头?说到底,朝廷要打,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他要反,就是烽火连天。到如今,连一个福建水师提督的名头都捨不得给。”
    “日本人早就觉醒了,所以他们拼命造船、练兵、攒银子。咱们呢?”
    ..............
    “大人,”
    唐绍仪慢慢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他三人也纷纷附和。
    袁世凯点点头,没有对这个朝廷的银子养出来的自家小班底再说什么。他走回书案边,拿起那封李鸿章的信,又看了一遍。
    “且待时机。”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忽然说,“不会太久。”
    “或许,都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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