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夜话

    香港,半山,陈府。
    “九爷,”
    金兰湾的工程主管张廷玉先开口,声音里带著点急切,“金兰湾那边,德国人的工程队催得紧。一號船坞已经浇了一半,可他们说,如果咱们不立即把剩下的货款结清,下个月就要停工。”
    陈九没有立即回答。
    南洋总办事务处的沈葆义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话接过去:“德国人那边,货款的事倒不必太急。克虏伯的人前两天来堤岸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谈一笔新的军火订单——金兰湾要塞的岸防炮,他们想全吃。”
    “全部都要?”张廷玉皱了皱眉,
    “咱们不是已经和英国的阿姆斯特朗谈好了吗?四门240毫米炮,明年交货。”
    “谈好了,没签死。”
    沈葆义笑了笑,“英国人那边,最近態度有点微妙。自由党和保守党斗得很厉害。
    保守党人,像迪斯累利那一路,把帝国扩张当作英国的荣耀,要修更多的船,占更多的地,控制更多的海峡。可自由党那边,格莱斯顿那帮人,越来越觉得帝国是个累赘——花钱养兵、镇压叛乱、和別国衝突,到头来,商人们赚的钱,还不够填军费的窟窿。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一直在跟他们嘀咕,说咱们的舰队迟早要威胁马六甲。伦敦那边有人信,有人不信。阿姆斯特朗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打鼓。
    归根到底,英国的政体,是议会说了算,可议会被谁左右?是被伦敦城的商人,是被曼彻斯特的工厂主。他们关心什么?不是英国旗子插了多少地方,是英镑能不能匯回来,货物能不能卖出去。
    所以,只要咱们还能给他们提供大笔的利润,这件事就还有得谈。”
    他转过头,犹豫了下开口:
    “九爷,我一直跟英国人和荷兰人打交道,前几年又去了欧洲。我来给廷玉补充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南洋全图前。
    “德国人,和英国人完全不同。英国是议会说了算,首相要看下院的脸色。德国呢?是皇帝说了算。老宰相俾斯麦去年刚被罢黜,现在的德国,是威廉二世一个人说了算。
    德国人想要阳光下的地盘,这是他们新皇帝天天掛在嘴边的话。可他们来得晚,非洲已经被英法瓜分得差不多了,亚洲,除了纽几內亚那一点,什么也没有。他们想要海军基地,想要加煤站,想要和英国平起平坐——可没地方了。
    他们盯著咱们,不是因为喜欢咱们,是因为咱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金兰湾的位置。
    “金兰湾,能停万吨巨舰。这是什么?这是太平洋西岸最好的深水港之一。德国人的舰队要想在亚洲立足,要么租大清的地盘,要么租日本人的地盘,要么——和咱们合作。
    日本人那边,他们试过,没谈成。李鸿章那边,也试过,要价太高。现在咱们主动把金兰湾的工程交给他们,他们求之不得。
    德国人做梦都想在这里插一脚。他们卖我们军舰、修船坞、派工程师,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的舰队,以后能名正言顺地进来。”
    “可他们就不怕得罪英国人?”张廷玉问。
    沈葆义笑了。
    “你在英国留过学,应该比我清楚。英国人和德国人,这些年是什么关係?”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
    “明面上还是客气,底下已经较上劲了。”
    “对。”沈葆义点点头,“较劲,还没撕破脸。英国人觉得德国人是暴发户,德国人觉得英国人老了。两边都在抢,抢非洲、抢太平洋、抢南美、抢奥斯曼的铁路。咱们这点事,放在他们的大棋盘上,就是个边角的卒子——可这个卒子,放对了地方,能將军。”
    “德国人现在需要咱们。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强,是因为咱们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们做大批量订单的亚洲势力。日本人那边,伊藤博文那帮人嘴上客气,骨子里还是防著他们。清廷那边,李鸿章现在对美德充满戒心,更愿意和英国人打交道,换取英国人对他的支持。咱们呢?
    咱们的船是大部分是德国人造的,咱们的炮是克虏伯的,咱们的工程师一半是德国人教的——他们觉得,咱们是自己人,他们的报纸上甚至说咱们是东方的普鲁士。”
    “自己人?”
    张廷玉的嘴角动了动,“生意场上,哪来的自己人。”
    “所以是觉得。”
    沈葆义加重了那个字,“他们甚至巴不得得罪英国人。德国人的算盘很清楚,只要他们的舰队强到一定程度,英国人就不敢轻易打他们,因为打起来,英国海军就算贏,也得伤筋动骨。这套理论,是他们那位海军大臣提尔皮茨想出来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导火索,英国人要动咱们,他们最开心。
    他们需要我们在南洋的存在,去撬英国人的墙角。他们给我们最优惠的贷款,卖我们最好的克虏伯炮,派最顶尖的工程师,是因为我们越强,英国人就越难受,德国人就越有机会。甚至,他们不乏心里想著,这是为了未来的自己修的。
    可一旦他们的目的达到——比如,真的在金兰湾站稳了脚。我们还有多少用处,那就难说了。至於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张廷玉忽然问:
    “美国人呢?”
    沈葆义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美国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美国人不是衝著咱们来的。”沈葆义斟酌著措辞,“他们衝著的是英国人。或者说,衝著的是整个旧世界的那套规矩。”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美国人觉得欧洲那套——殖民地、势力范围、关税壁垒、海军竞赛。全是过时的玩意儿。他们要的是另一套:门户开放、自由贸易、让生意自己说话。”
    “可他们自己不也有关税?”
    “有。南北战爭之后就没低过。”沈葆义点点头,“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对外,他们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做生意。英国人那一套帝国特惠,他们最恨。”
    他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乾。
    “到今年,美国的经济规模,恐怕已经是世界第一。可他们的海军,还排不到前五。他们有最长的铁路,最多的工厂,最先进的机器,可他们的军舰,打不过英国的一支分舰队。
    所以他们才要门户开放,
    门户开放这四个字,听著漂亮,其实是一个弱者用来对付强者的武器。
    美国人的算盘是:既然我打不过你,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把门打开,让生意自己说话。我货好,价低,船快,只要门开著,最后贏的一定是我。
    所以美国人看咱们,和德国人看咱们,不是一回事。德国人把咱们当棋子,想在亚洲找个落脚的地方。美国人……美国人把咱们当刀子。”
    “刀子?”
    “对。捅开南洋的贸易封锁,看门户开放能不能在亚洲全面落地。咱们手里有港口,有船厂,有煤,有米,有几十万愿意干活的人。咱们对所有国家一视同仁,不收歧视性的关税。这不就是美国人想要的吗?
    我举个例子。厦门的茶叶,在三十年以前,一半以上都运往美国。厦门的煤油,今年进口134万加仑,几乎全是美国的。美国人不需要费劲搞租界,不需要炮台,不需要侵略殖民,只需要一个公平竞爭的市场——而这样的市场,他们自信自己绝对能贏。
    “兰芳的成功已经让美国人喜出望外了!现在他们的商品大量往南洋倾销,英国人已经头痛无比。
    他们要向全世界,尤其是向亚洲人证明:一个不受英法荷殖民体系束缚的地方,只要对所有人门户开放,就能繁荣。我们越成功,美国人的道理就越站得住脚,英国人的老规矩就越显得过时。
    他不是支持我们强大,是支持我们存在。我们存在,他就有和平垄断世界的机会。
    他们自詡是正义的象徵,看不起落后的殖民那一套。
    只要我们在,他们的门户开放就有活生生的例证。至於我们会不会被英国人吃掉,会不会被德国人利用,会不会自己撑不下去——那不是美国人最关心的事。他只关心,你要什么,我什么都卖!
    反正南洋的军事跟他们山高水远,扯不上关係。”
    陈九一直没有说话。
    张廷玉忽然问:“那英国人怎么办?”
    这一问,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九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英国人……最难办,也最好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西贡河。
    “送你去在欧洲待了三年,你觉得英国人最怕什么?”
    沈葆义想了想,回答道:“怕我们?怕我们学日本人,把他们的生意抢了?”
    “美国人和我们已经抢了他们很多了,英国人怕的是——有人把这片海的规矩改了。”
    他转过身,看著两人:
    “从马六甲到香港,从加尔各答到上海,每年通过的船,数以万计。英国的贸易,有四分之一要过这条水道。他们在新加坡修的港口、船坞、电报线,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每一艘船,都必须按他们的规矩走:在新加坡报关,用英镑结算,由伦敦的保险公司承保。这是无形的统治——不一定要出兵,不一定要占地,只要规矩是他们定的,钱就流进他们的口袋。
    过去我们做生意的,只要在这片海上走,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从金兰湾到基隆,两千海里之间,我们说了算的地方,已经有五六个。他们的规矩,已经快要管不到我们头上了,甚至我们还和德国、美国眉来眼去。”
    “这个世界的秩序已经在变化了,拿著新手段新秩序的挑战者,远不止一个。”
    “英国人怕的,就是这个。”
    沈葆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九爷的意思是……”
    “他们在全球有多少敌人?德国人、俄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哪一个不是盯著他们的地盘和霸权?
    现在和我们全面开战,要花多少钱,南洋的贸易要停滯多少年?
    他们这些敌人会不会趁机插手?
    英国人愿意让我们活著,让我们壮大,甚至愿意帮我们修船、卖我们军火。只要一条——我们承认,这片海的老大还是他们,在商业上对他们绝对的服从。”
    张廷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成……不成……”
    “不成什么?”陈兆荣看著他。
    “不成……二房。”张廷玉憋出这么一句。
    陈兆荣愣了一下,有些苦涩地笑了。
    “二房?说得对,就是二房。英国人当正房,我们当二房。大事他们说了算,小事我们自己办。不撕破脸,不抢风头,上游他们赚,该孝敬的时候孝敬,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他顿了顿,笑容慢慢收起来:
    “可二房也有二房的活法。
    他们腾出手来,也迟早有对付我们的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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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书房清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个意外来客。
    陈九穿著一身深灰色呢绒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毛,眼窝深陷,像是一直没睡够觉。
    对面,菲德尔·门多萨把自己陷在西洋沙发里。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三件套,但领口松著,没系领结。
    脸颊削瘦,眼袋发青,手里攥著一只喝空了的水晶杯,杯底还剩一圈威士忌的残渍。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楼下传来叮叮噹噹的电车铃声——前年刚通车的山顶缆车,英国人管它叫“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菲德尔刚来时特意坐了一趟,说是要看看从高处俯瞰陈九的“监狱”是什么样子。
    “你又瘦了。”
    菲德尔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力道没控制好,磕出一声脆响,
    “香港比我想的闷。”
    “我在布勒內湾,至少能听见蒸汽锤响。这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静有安静的好处。”
    陈九的手揣在袖子里,“英国人盯著我,但香港是个自由港,更是个大鱼池,他们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他们。总督府的晚宴我去,赛马会的包厢我有,滙丰的董事见了我点头。水清,就不好动。”
    菲德尔哼了一声,没接话。
    沉默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根雪茄,咬了一口就叼在嘴里。
    “今年三月,我儿子被送进伊顿了。”
    他咬著雪茄,含混不清地说,“比阿特丽斯陪著,住在萨里郡的庄园里。庄园隔壁住著一位退休的陆军上校,每天早晚出来遛狗,顺便记下谁来了谁走了。我一年能见他们两次,圣诞节和復活节,每次三个钟头,专门有个情报官陪著。”
    他终於找到火柴,划燃,点上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我儿子见了我,开头是父亲,结尾是上帝保佑女王。他才六岁。”
    陈九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书桌上拿起一叠信纸,递给菲德尔。
    菲德尔接过来扫了一眼——是英文,抬头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信笺,落款是渥太华某位副部长的签名,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鑑於公共利益考虑,贵公司参与横贯大陆铁路西段建设的特许经营权,需重新接受议会审核。
    “你也拿到这个情报了?”
    菲德尔把信纸扔回桌上。
    “上个月收到的。”
    陈九说,“怎么没和我说?”
    “去年就来了。”
    菲德尔咬著雪茄,
    “我让美国股东们写信给渥太华,摩根的人写的,洛克菲勒的人联署。信里说,如果特许经营权有问题,美国的投资者会重新评估对英属北美的一切投资。三个月后,那封信就遗失在某个部门的档案柜里,再也没人提起。?”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美国人不是帮我。他们只是不想让英国人独吞这块肉。
    摩根的那个代表,去年在我董事会里拍了桌子——他说,门多萨先生,你记住,你的钱有一半来自纽约,你的船厂需要的钢材有一半来自宾夕法尼亚。英国人给你的,我们也能给;英国人拿走的,我们拿不回来,但可以让英国人也拿不到。”
    陈九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之前信里说的,用一头狼赶走另一头狼。”
    “对。现在两头狼都在我门口蹲著。”
    菲德尔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书房里瀰漫开来,“美国人要控制权,英国人要我听话。我在中间站著,两头给我压力。”
    窗外,一艘英国皇家海军的护卫舰正缓缓驶入港口,舰桥上的信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听说巴林银行的事了吗?”陈九忽然问。
    菲德尔眼神一凛:“你也知道了?”
    “伦敦来的邮件,昨天到的。”
    陈九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只黄铜锁的抽屉,取出一份摺叠的《泰晤士报》,递给菲德尔,“11月15號的消息。巴林兄弟向英格兰银行求救,负债將近两千一百万英镑,手里的阿根廷和乌拉圭债券成了废纸。伦敦城慌了。”
    菲德尔接过报纸,快速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巴林。』第六强国』。去年还在满世界发债券,说阿根廷的小麦能餵饱整个欧洲,说乌拉圭的土地比英格兰还值钱。”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现在呢?阿根廷闹革命,乌拉圭的银行关了门。伦敦那些伯爵侯爵,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投的钱变成了印著西班牙文的废纸。”
    他盯著陈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深沉的警觉。
    “你的智囊团有给你分析报告吗?”
    陈九慢慢坐迴圈椅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英国人手里没钱了。”
    他说,“意味著他们在南非跟布尔人较劲,在阿富汗跟俄国人对峙,在埃及盯著苏伊士运河——现在伦敦城自己的心臟出了毛病。未来几年,他们要收紧拳头,保住最要紧的地方。”
    “什么地方?”
    “印度。还有通往印度的路。”
    陈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苏伊士、亚丁、锡兰、新加坡、香港。这些地方,一个子儿都不会少花。至於加拿大……”
    他顿了顿,“那是个漂亮儿子,但离得太远,养起来太贵。只要你不闹出大乱子,他们暂时没力气收拾你。”
    “这是个好机会,对於你我而言都是。”
    菲德尔沉默著,把雪茄按灭在那只无辜的青花笔洗里。
    “那你呢?”
    他问,“你怎么办?”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海港里的船开始亮起灯火。远处,九龙半岛的方向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点渔火闪烁。
    “今年春天,日本人在东京开了一次国会。”
    陈九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有个叫山县有朋的人,是他们的总理大臣,公开宣言。他说,国家要独立,光守住主权线不够,还要保护利益线。什么叫利益线?
    朝鲜、中国东北、台湾——那些他觉得跟日本安全紧密相关的地方。”
    他转向菲德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日本人现在开始造铁甲舰,从英国买,从法国买,自己也造。比大清买得更多,更捨得花钱,甚至举国借债。
    他们的目標是哪?不是夏威夷,不是美国西岸。是朝鲜,是辽东,是台湾海峡。”
    菲德尔皱起眉头:“你担心日本人?”
    “我不只在担心日本人。”
    陈九摇摇头,“我担心的是——英国人手头紧了,日本人在磨刀,清廷在北边跟俄国人扯皮,在南边跟法国人刚打完一仗。整个东亚,像一锅快烧开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菲德尔並肩望著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
    “我在温哥华岛的那个地方——安定峡谷,你帮我藏著多少东西,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菲德尔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四条船,一千七百吨,钢壳,主机是格拉斯哥造的,炮是克虏伯的,藏在最深的那个船坞里。还有两艘三千吨已经下水的巡洋舰。
    至少五百个最熟练的华人机工,五百个海军军官,都是从安定峡谷的海军学校里挑出来的。另外,在金兰湾,有三艘船在今年已经陆续过去了,一艘四千七百吨的,比极光號更快。”
    陈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一阵沉默。
    菲德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有时候想,我们两个,算什么人呢?”
    陈九侧过脸看他。
    菲德苦笑一声,“你是华人,在美国待过,在香港落脚,替英国人的洋行做过事,又跟我这个混血儿合伙在北边折腾。”
    菲德尔望著海港里那艘英国军舰的轮廓,“我是西班牙佬的私生子,我妈是华人洗衣妇,我偷了个撒丁岛的死人名字,骗了英国贵族,娶了人家的女儿,现在儿子被当成人质,老婆被软禁,自己每天被情报处的野狗盯著——我到底算什么?英国人?美国人?还是那个从来没回去过的祖国的人?”
    陈九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二岁从新会坐船去旧金山,打过爱尔兰人,打过自己人,到处做生意,混到致公堂里面,攒了点名声。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有人叫我九哥,有人叫我陈先生,英国人写公文称我』本埠华商』,私底下叫我海盗,军阀,大清恨我入骨,美国领事馆的档案里记著chinese merchant, respectable,致公堂现在甚至是完全合法註册的商业组织。”
    他转过身,面对菲德尔。
    “你我都是乱世一根草,长得茁壮些,就得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菲德尔看著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那个下个计划,”菲德尔低声问,“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快被逼疯了,每天都想著解脱。”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盖著日本的邮戳,字跡陌生。
    “今年秋天,有个从日本来的年轻人,托人带信给我。”
    他把信递给菲德尔,“他说他叫孙文,在我夫人的香港医学院读书,明年毕业。他说想见我,谈谈一些事。”
    菲德尔接过信,扫了一眼,抬起头:“你见了?”
    “还没有。“陈九把信收回去,放回暗格,“我让人告诉他,等毕业以后再说。”
    “为什么等?”
    “巴林银行刚倒,英国人正高度紧张,新加坡、香港不能乱,远东的利益不能断。
    日本人刚亮出利益线,大清还在拼命维持它那套过时的规矩,宗藩体系摇摇欲坠,中兴大臣陆续去世。这个时候,水太浑,看不清谁在对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一丝疲惫:
    “很多人我快压不住了,年轻的军官需要战功,年纪大的想重开山河。阿昌叔前两天写信给我,他不想等了,快老死了,滇桂不日就要风云起陆,他联络了哥老会一起发动,让我在安南给他维持好后勤通道,还希望我在广州一起发动策应。”
    菲德尔沉默了很久。
    终於,他点了点头,转身拿起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陈九倒了一杯。
    “安南的工业基础还没打好,台湾还在砸钱搞建设,我这里,內部也矛盾重重,有人倾向於成立南洋联邦合眾国,拉著兰芳、亚齐苏丹国,安南一起。做一个华人主导、吸纳土著精英、以现代化工业-军事集团为核心、开放贸易的复合型国家实体。
    有人求稳,私下见我,跟我说,眼下一个以北极星舰队为武力核心、以马尾-基隆-海防-金兰湾为工业基地、以安南、台湾和兰芳为人口基本盘、並获得南洋华人广泛支持的事实国家已经诞生。它缺的只是一个正式的联邦名號和外部承认。
    甚至他们吵到会上,说要保持军事威慑、工业增长和政治稳定,不必著急撕破脸,想爭取发展时间。
    还有人提,湘军明面上的领袖曾国荃,曾纪泽,湘军水师名將彭玉麟、杨岳斌身死,想让我秘密回国,肢解大清,想直接吞下大清的东南,进而全面北伐。”
    “那你想怎么办?”
    菲德尔眉头紧皱,举起杯,
    陈九没说话,只是接过酒杯,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愈发深沉。
    夜色里,是这个时代四处瀰漫的、山雨欲来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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